“值了。”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墙角那棵石榴树的花朵在轻轻点头。谷雨了,春天快过完了,可他觉得一切才刚刚开始。
三
谷雨的第二天,河生收到了陈溪的电影剧照。对方发来的,几十张,存在U盘里,托人带了过来。他插在电脑上,一张一张地看。剧照里,年轻的“河生”站在黄河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目光坚定,带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倔强。剧照里,“母亲”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笑着。剧照里,“方卫国”坐在书桌前,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稿纸上写着什么。
“爸,您觉得像吗?”陈溪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
“像。你方叔叔年轻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瘦瘦的,高高的,戴眼镜,说话快得像机关枪,谁也不让谁。你爷爷、你奶奶也像,把你奶奶的性子演出来了——不爱说话,不爱出头,可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担在肩上。”
陈溪的眼眶红了。
“爸,您怎么不哭?”
“不哭。高兴。”
下午,陈溪给方卫国打电话,把剧照发给他看。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溪溪,你爸说得对,像我。我年轻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瘦瘦的,高高的,戴眼镜,谁也不服。”
“方叔叔,您怎么不说话了?”
“说什么?你把我写活了,演员把我演活了。方叔叔这辈子值了。”
四
谷雨的第三天,大哥从河南打来电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说枣树开花了,满树都是黄色的小花,蜜蜂围着嗡嗡嗡地转。枣树的花不好看,小小的,黄绿色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是香气好,整个院子都是甜的。
“河生,你啥时候回来?枣花开了,过几个月就结枣了。今年春上雨水足,花比往年多,到时候枣也多。”
“快了。等溪溪的电影拍完了,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石榴树开了好几朵花,红艳艳的,像一团团火焰。
五
谷雨的第四天,河生去了一趟研究院。第六艘航母的舾装进度很快,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六十。巨大的船坞里,工人们在安装各种设备和系统,电焊的火花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巨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船坞的情景。那时候他三十岁,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现在他五十七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身体差了。可他站在船坞边上,心里还是和三十岁时一样。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船坞那边走过来。
“来了。舾装进度怎么样?”
“完成了百分之六十。下个月能完成百分之七十。”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个设备都做过测试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好。”
从研究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几句,还是走调。
六
谷雨的第五天,河生收到了一封从北京寄来的信。
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邮戳,邮票是今年的。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
照片上是一条围巾,灰色的,羊毛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礼品盒里。
方卫国的字歪歪扭扭地写着:“河生,溪溪给我织的围巾,我天天戴着。
暖和。
你也有吧?
她给你织的,你也要天天戴。
别舍不得。
谷雨了,天气暖和了,可早晚还是凉。
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出门也不看天气。
你胃不好,别吃凉的,别喝生水。
你血压高,别忘了吃药。
你腿疼,别走太多路。
你眼睛花,别看太久书。
你耳朵背,别人跟你说话你听不见,别嫌人家声音大。
你这个人,毛病一大堆,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方卫国写字丑,可他写的每一个字,河生都认得,都看得进去。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很多信了,有陈江从美国寄来的,有大哥从河南寄来的,有方卫国从北京寄来的。每一封信,都是牵挂,都是想念。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方卫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可还是带着笑。
“卫国,信收到了。”
“收到了就好。你那条围巾呢?溪溪给你织的,你也该戴戴。别总收在柜子里,东西搁着不用,就是浪费。”
“戴着呢。出门就戴。”
“那就好。谷雨了,天气暖和了,可早晚还是凉。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
“你也是。你那个人,一辈子也不拿自己当回事。你出门,拄着拐杖,也不看路,光顾着跟人说话。”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说咱俩这辈子,是不是太像了?”
“像。都倔,都不听劝,都不会照顾自己。你写书写到住院,我造船造到胃出血。谁也别嫌谁。”
“不嫌。河生,谷雨了,春天快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