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冬至的第五天,河生去了一趟研究院。第六艘航母的建造进度很快,船体已经完成了。巨大的船坞里,工人们在脚手架上忙碌着,电焊的火花像流星一样四处飞溅。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即将下水的巨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船坞的情景。那时候他三十岁,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现在他五十七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身体差了。可他站在船坞边上,心里还是和三十岁时一样。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船坞那边走过来。
“来了。”河生说,“船体完成了?”
“完成了。”李晓阳说,“下个月舾装,明年冬天下水。”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道焊缝都探过伤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好。”
河生走进船坞,仰头看着那艘巨舰。钢板一块一块地拼起来,焊缝一道一道地焊过去。他想起老李,老李退休了,他的徒弟小张接上了。小张又带了徒弟,手艺传下去了。一代一代的焊工在这片船坞里把自己的名字焊进了钢铁里。没有人在意,可钢铁记得。
从研究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很低的声音,是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几句,走调了。
五
冬至的第六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大雪后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树底下站着一个老人,穿着一件旧棉袄,戴着一顶黑色的毛线帽,笑得很开心。那是大哥。大哥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黄土地。可他笑得开心。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河生,枣树今年结的枣吃完了,晒干的给你寄了。明年还会结。这棵树老了,可还结枣。跟人一样,老了,还能做点事。你啥时候回来?树光秃秃的,你回来,它也好看。”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大哥不识字,这信是请人代写的。可是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
他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看到大哥站在枣树下的样子。
六
冬至的第七天,河生坐在书房里,翻看周老师留下的字帖。字帖已经很旧了,边角卷起,纸张泛黄。周老师用红笔做的批注还清清楚楚,每一笔每一划都工工整整。有些地方写着“此字结构松散”“此处用笔无力”“再练十遍”。
河生看着那些批注,想起了周老师。周老师教他写字,也教他做人。他说过,写字如做人,要端正,要稳重,要有骨气。河生一直记着。现在他每天写字,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认认真真。他不能让周老师失望。
七
冬至的第八天,河生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冬至过后,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可天气不会马上变暖,还要冷很久。母亲说过——“冬至至,天长地久。”他不懂什么叫天长地久,可他希望自己活得久一点。不为别的,想看着第六艘航母下水,想看着陈溪的书出版,想看着方卫国的新书问世,想看着大哥的枣树再结几回枣。还有那么多节气没轮完,还有那么多事没做,还有那么多放心不下的人。
手机响了。是方卫国打来的。
“河生,溪溪的书稿我看了最后一遍。好了,不用再改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你多费心了。”
“不费心。应该的。这孩子写得好,我看了高兴。”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河生,你说溪溪的书出版了,会不会开签售会?”
“不知道。她没说。”
“你让她开。开了我去。北京开一场,上海开一场。我去捧场。”
河生笑了。“你身体行吗?”
“行。为了溪溪,行。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
“你别逞强。”
“不逞强。”方卫国说,“河生,冬至了,你吃饺子了吗?”
“吃了。猪肉白菜馅的。你嫂子包的。你吃了吗?”
“吃了。儿子包的,不好吃。皮厚馅少,跟你嫂子包的差远了。”
“那你来上海吃。”
“好。等溪溪的书出版了,我去。”
“你每次都这么说。”
“哪次我说了没去?”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急了起来。
“上次,上上次,好几年前就说要来。”
“那不是忙吗?写书,改稿,出版。哪有时间。”
“现在有时间了?”
“有了。写不动了,不写了。”方卫国顿了顿,“河生,你说咱俩这辈子,值不值?”
“值。”河生说,“你问多少遍都是值。”
“我也觉得值。你造了航母,我写了航母。咱俩这辈子,没白活。”
“没白活。”
八
方卫国的声音在电话里断断续续的,信号不太好。河生换了个位置,走到阳台上靠着栏杆,把那枚铜铃从口袋里掏出来,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冬至的风中响起来。方卫国在电话那头听见了。
“河生,什么声音?”
“铜铃。德顺爷的铜铃。”
“你还在带着?”
“带着。带了一辈子。从黄河边带到上海,从青年带到暮年。”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河生,德顺爷要是在,看到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
“嗯。”
“你的航母一艘一艘地入列,我的书一本一本地出版,溪溪也写书了。德顺爷在天上看着呢。”
河生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星星。可他知道德顺爷在那里。在云层上面,在有太阳、有星星的地方。
“河生,你在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