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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五章 大寒(2/4)



大寒的第五天,河生去了一趟研究院。

第六艘航母的舾装进度很快,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二十。

巨大的船坞里,工人们在安装各种设备和系统,电焊的火花在冬日的昏暗光线里格外刺眼。

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巨舰,呼出的白气在面前一团一团地散开。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船坞的情景。

那时候他三十岁,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

现在他五十七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身体差了。

可他站在船坞边上,心里还是和三十岁时一样——激动,敬畏,说不清道不明的那股热乎劲儿。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船坞那边走过来。

“来了。”河生说,“舾装进度怎么样?”

“完成了百分之二十。下个月能完成百分之三十。”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个设备都做过测试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我们用了最新的检测设备,精度比过去提高了不少。”

“好。”

从船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几句,还是走调。



大寒的第七天,大哥从河南打来电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说枣树剪枝了,把枯枝都剪了,明年发新芽。他一个人干了大半天,腿疼得厉害,坐在门槛上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哥,你少干点活。树剪不剪都行。”

“不剪不行。不剪明年不结枣。”

“不结就不结。”

“那不行。”大哥的语气固执得像一块石头,“树结了一辈子枣,不能让它不结。树活着,就得结枣。人活着,就得干活。不干活,活着干啥?那是咱爸种的树,我不能让它荒了。”

河生想起父亲,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父亲说人活着就得干活,不干活就是废人。他干了一辈子,干到干不动为止。现在大哥也是,干到干不动为止。

“哥,你身体不好,别逞强。”

“不逞强。能干的就干,干不动的留着。你放心。”

“哥,我下个月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墙角那棵石榴树也光秃秃的。大寒了,冬天已经深了。

大寒的第八天,陈溪收到了一份快递。拆开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本合同。北京那家影视公司的合同,厚厚一沓,密密麻麻的条款。她坐在沙发上看了半天,很多地方看不懂。“爸,您帮我看看。”她把合同递给河生。河生接过合同,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他看了很久,逐字逐句地看,重要的地方反复读了好几遍,把合同合上。

“能签。”他说。

“您看懂了?”

“看懂了。你方叔叔教过我,合同要看仔细,每一个字都不能放过。他当年出第一本书的时候,被人骗过,签了不合理的合同,吃了亏。他后来跟我说,签合同之前一定要多看几遍,看不清就找懂行的人看。”

“那您觉得没问题?”

“没问题。你拿给你方叔叔看看,他懂行。”河生把合同递还给她,“让他帮你把把关。”

陈溪点了点头。

下午,陈溪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方卫国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溪溪,合同发给我,我看看。”

“好。谢谢方叔叔。”

“不谢。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挂了电话,陈溪把合同拍成照片,用微信发给了方卫国。

大寒的第九天,方卫国给陈溪回了电话。“溪溪,合同我看过了。可以签。条件不错,对方是家大公司,信誉好。你签吧,方叔叔支持你。”

“谢谢方叔叔。”

“不谢。溪溪,你的书要拍电影了,方叔叔替你高兴。你爸知道了,也一定高兴。他一辈子不说话,可他的故事要说给天下人听。你说、我写、电影拍,都是替他说话。”

陈溪的眼眶红了。“方叔叔,谢谢您。没有您,就没有这本书。是您教我写东西,是您帮我改稿子,是您鼓励我出书。您是我的老师。”

“你是我的学生。可你比我强,你写了一本好书。你爸也是我的好朋友,你帮他说话,我替他写,咱俩一起。”

“嗯。”

挂了电话,陈溪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攥在手里。

大寒的第十天,河生收到了一封从北京寄来的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邮戳,是方卫国的笔迹。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一条围巾,灰色的,羊毛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礼品盒里。方卫国在信纸上写着——“河生,溪溪给我织的围巾,我天天戴着。暖和。你也有吧?她给你织的,你也要天天戴。别舍不得。孩子的孝心,不能搁着不用。溪溪的合同我看了,可以签。你就让她签吧,别拦着。她长大了,该自己做主了。”

河生看完信,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很多信了,有陈江从美国寄来的,有大哥从河南寄来的,有方卫国从北京寄来的。每一封信,都是牵挂,都是想念,都是千山万水也拦不住的惦记。

大寒的第十一天,陈溪签了合同。她握着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陈溪”。两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用力很深。签完了,她放下笔,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溪溪,你怎么了?”林雨燕从厨房里出来。

“没事。妈,我签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签了好。你爸当年造航母,也是一步一步签合同签出来的。”

陈溪笑了。“妈,您什么都往我爸身上扯。”

“那是。你爸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人,你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人。”

大寒的第十二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快过年了,他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