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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七章 大暑(2/3)

“有了。你的字里有黄河。你的字里有黄土。你的字里有咱俩。”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你说有黄河,就是有黄河。你说有黄土,就是有黄土。你说有咱俩,就是有咱俩。我信你。”

“嗯。”

“河生,大暑了,夏天热了。”

“热了。”

“你多喝水,别中暑。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天热不知道喝水,天冷不知道加衣服。你嫂子骂你,你听着。她不骂了,你也不听了。你那个人,谁的话都不听。”

“听你的。”

“听我的?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我说你别抽烟,你抽。我说你别喝酒,你喝。我说你别熬夜,你熬。你听过我哪一句?”

河生没有接话。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河生,你说咱俩这辈子,值不值?”

“值。你问多少遍都是值。”

“我也觉得值。你造了航母,我写了航母。咱俩这辈子,没白活。现在溪溪也写了,电影也上映了,咱俩坐在台下一起看了。值了。”

“值了。”

大暑的第三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枝头的小枣又大了一圈,青青的,硬邦邦的,有些已经开始泛红了,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像一颗颗红绿相间的宝石。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笑得很开心。他的牙齿又掉了一颗,门牙旁边的黑洞还在,可他笑得更开了,一点都不遮掩。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红了。你啥时候回来?枣红了,你也该回来了。”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大哥不识字,这信是请人代写的。可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大哥不会说“枣红了”这样的话,大哥只会说“能吃”。可代写的人替他说了,说得比他自己还好。河生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看到大哥站在枣树下的样子。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哥,枣红了?”“红了。你啥时候回来?”“等天凉快了就回去。天太热了,坐车不舒服。等过了采,可河生记了一辈子。从十七岁记到五十七岁,记了整整四十年。

大暑的第七天,河生收到了陈溪从北京寄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方卫国,坐在他北京的书房里,背后是一面墙的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排着他写的那些书——《大河之子》《大河奔流》《大河入海》《大河归海》《大河远航》《大河之根》《大河之魂》《大河之源》《大河之梦》《大河新航》《大河笔记》……十几本,从薄到厚,从新到旧,从封面鲜艳到书脊褪色。

方卫国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对着镜头笑。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黄土地,可他笑得开心。

照片背面是陈溪的字迹:“爸,方叔叔说他想您了。他说等凉快了就来上海看您。他说他写不动了,可是他又写了一本新书,叫《大暑笔记》,已经印出来了,给您寄了一本。他说这本书可能是他最后一本书了。他说他写够了。”

河生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看到方卫国坐在书桌前写字的样子。那间书房他去过,不大,到处堆着书,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方卫国不让他收拾,说收拾了就找不着东西了。

大暑的第八天,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方卫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可还是带着笑。

“卫国,照片收到了。”

“收到了就好。我老了,不好看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多了,像个干瘪的老头。你别看了,看了难受。”

“不难受。好看。你年轻时候好看,老了也好看。你坐在书桌前写字的样子,最好看。”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你说好看,就是好看。你说我坐在书桌前写字的样子最好看,就是最好看。我信你。”

“嗯。”

“河生,大暑了,夏天快过完了。”

“快过完了。”

“日子过得真快。咱俩认识那年,也是大暑。1985年,大暑,咱俩在黄河边跑步。你跑不过我,我每次都等你。你喘得跟牛似的,我笑你。你不服气,说下次一定要超过我。你一次也没超过。你一辈子没超过我。”

“你腿长。我腿短。我跑不过你。”

“你腿短,可你走得远。你从黄河边走到上海,从上海走到航母上,从航母上走到全世界。你走得比我远。”

河生没有说话。方卫国也没有说话。两个老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

“河生,你在听吗?”

“在听。”

“你怎么不说话了?跟你说话,跟对着一堵墙说话一样。”

“墙不会答应你。我会。”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你说过这句话。上次说过。上上次也说过。上上上次也说过。你说过好多遍了。”

“我记着呢。你每次说,我都记着。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

大暑的第九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枝头的小枣红了大半,红彤彤的,亮晶晶的,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像一颗颗红玛瑙。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笑得很开心。他的牙齿又掉了一颗,门牙旁边的黑洞还在,可他笑得更开了,一点都不遮掩。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红了。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大哥不识字,这信是请人代写的。可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大哥不会说“红彤彤的,亮晶晶的”这样的话,大哥只会说“红了”。可代写的人替他说了,说得比他自己还好。他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看到大哥站在枣树下的样子,看到那棵比他年纪还大的老枣树,枝头挂满了红彤彤的枣。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哥,枣红了?”

“红了。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树上的枣不多了,鸟天天来吃,你再不回来,就让鸟吃光了。”

“鸟吃就鸟吃。它们也活了一夏天了,该尝尝甜的了。”

大哥在电话那头笑了。“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过日子。枣是留着给你吃的,不是给鸟吃的。鸟有虫子吃,不用吃枣。”

“鸟吃几颗,不碍事。”

“碍事。鸟吃一颗,你就少吃一颗。你少吃一颗,我就少一颗。”

河生的眼泪流了下来。

“哥,等过了八月十五,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枣红了,我给你留着。”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石榴树,小小的果子又大了一圈,青青的,泛着红晕。大暑快过完了,立秋快来了。夏天快过完了,可他心里还是热的。德顺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不是从铜铃里,是从记忆深处,从黄河边,从那个回不去的夏天——“河生,你去吧,去远一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