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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八章 立秋(2/3)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大哥不识字,这信是请人代写的。可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大哥不会说“红彤彤的,亮晶晶的”这样的话,大哥只会说“红了”。可代写的人替他说了,说得比他自己还好。河生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看到大哥站在枣树下的样子。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大哥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还是带着笑。

“哥,枣红了?”

“红了。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树上的枣不多了,鸟天天来吃,你再不回来,就让鸟吃光了。那些鸟精得很,专挑红的吃,不红的都不看一眼。”

“鸟吃就鸟吃。它们也活了一夏天了,该尝尝甜的了。”

“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过日子。枣是留着给你吃的,不是给鸟吃的。鸟有虫子吃,不用吃枣。你少回来一天,鸟就多吃一天。你多回来一天,鸟就少吃一天。你啥时候回来?”

“快了。等天凉快了就回去。天太热了,坐车不舒服。等过了八月十五,天凉快了,我就回去。”

“好。我等你。枣红了,我给你留着。我给你晒成干枣,你冬天回来也能吃。你胃不好,干枣养胃。”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石榴树,果子又红了一些,有几颗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亮晶晶的籽粒。立秋了,夏天快过完了,秋天来了。可他心里还是热的。

立秋的第三天,河生收到了一封从北京寄来的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邮戳,邮票是今年的,边缘齐齐整整。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方卫国,坐在他北京的书房里,背后是一面墙的书架。方卫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围着陈溪给他织的那条灰色围巾。大秋天的,围着围巾。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黄土地,可他笑得开心。

信纸上写着:“河生,立秋了。天凉了。你多穿点衣服。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天冷不知道加衣服,天热不知道减衣服。你嫂子骂你,你听着。她不骂了,你也不听了。你那个人,谁的话都不听。可你听我的。你得听我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不听我的,听谁的?”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方卫国写字丑,可他写的每一个字,河生都认得,都看得进去。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很多信了,有陈江从美国寄来的,有大哥从河南寄来的,有方卫国从北京寄来的。每一封信,都是牵挂。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卫国,信收到了。”

“收到了就好。天凉了,你多穿点衣服。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年轻时候不拿自己当回事,老了还是不拿自己当回事。你什么时候能拿自己当回事?”

“等你什么时候拿自己当回事了,我就拿自己当回事。你写书写到住院,我造船造到胃出血。谁也别嫌谁。”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说咱俩这辈子,是不是太像了?都倔,都不听劝,都不会照顾自己。你嫂子骂你,你听着。我儿子骂我,我也听着。他骂我,我不还嘴。他还年轻,不懂。等他老了,他就懂了。”

“他懂了,你也老了。你老了,他也老了。他老了,也跟你一样倔,也不听劝,也不会照顾自己。你骂他,他也不还嘴。”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河生,你说咱俩这辈子,值不值?”

“值。你问多少遍都是值。”

“我也觉得值。你造了航母,我写了航母。咱俩这辈子,没白活。现在溪溪也写了,电影也上映了,咱俩坐在台下一起看了。值了。”

“值了。”

立秋的第四天,河生去了一趟船厂。

第六艘航母的舾装进度很快,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五。

巨大的船坞里,工人们在安装各种设备和系统,电焊的火花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

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巨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船坞的情景。

那时候他三十岁,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

现在他五十七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身体差了。

可他站在船坞边上,心里还是和三十岁时一样——激动,敬畏,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始终在胸腔里烧着的东西。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船坞那边走过来。

“来了。舾装进度怎么样?”

“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五。下个月能全部完成。动力系统联调结束了,数据全部达标。电气系统也全部完成了,电缆敷设、配电箱安装、照明系统调试,全部通过了验收。通信系统那套新设备已经在陆地上跑了一个月的可靠性试验,没出过任何故障。”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个设备都做过测试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我们把过去十年积累的质量问题全部复盘了一遍,在新船上逐一做了改进,同类问题一个都没放过。”

从船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几句,还是走调。走了几十年了,从来没走到调上,可他从来不觉得丢人。自己听,自己高兴,管它走不走调。方卫国说他唱歌像念经,他说你写书像说话。两个人谁也别说谁。

立秋的第五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立秋了,他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包带已经磨得起毛了,他也没换。天没那么热了,出门的时候风凉凉的,吹在身上很舒服。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落了一层灰,还多了几片枯叶,大概是夏天落下的,一直没有人来扫。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碑面上的灰尘被一点点抹去,黑色的石头慢慢露出本来的光泽,能照出他花白的头发和深深的皱纹。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在立秋的风中轻轻颤动,像一个人在点头。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立秋了,天气凉了,您在那边也好吧?溪溪的电影还在上映,方叔叔看了好几遍。他说每看一遍都有新的发现。您要是在,一定也这么说。您教她写字,教她做人。您说过,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溪溪的字写得好,人也做得好。随您。方叔叔的字也写好了,他写了一幅‘立秋’送给我,挂在我书房墙上。他的字有您几分味道了,可还差得远。他知道了也不生气,他说本来就差得远。”

他蹲了很久,腿有些麻,在碑前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被夏天的太阳晒过,还留着余温,隔着裤子暖暖的。他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不烫了,温吞吞的,刚好入口。他想起周老师生前也爱喝茶,龙井。每年春天,他都会给周老师买两斤,用铁罐装好,亲自送过去。

“周老师,您走了以后,我每年春天还买龙井。没人喝了,我自己喝。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着。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您的话,我记了一辈子。我今年五十七了,还能写多久不知道。可我能写一天就写一天。写到写不动为止。方叔叔说他也写,我俩一起写,写到写不动为止。”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阳光从松柏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稀疏的光影。远处有鸟在叫,声音脆生生的,像是黄鹂,又像是画眉。他分不清,他也不在意。只要是鸟叫,就好听。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立秋了,天凉了,您那边要是也凉了,就多穿点衣服。别冻着。”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河生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菊花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摆动,阳光照在上面,黄得发亮。

立秋的第六天,河生收到了陈溪从北京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一本书的样书——《大河之子》的纪念版。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标题,扉页上印着几行字:“纪念版,献给父亲。也献给所有像父亲一样的人。他们不善言辞,很少说爱。可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爱。”

河生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把书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立秋”。方卫国的字和他女儿的字并排放在一起,一个苍劲,一个娟秀。他看了一会儿,心里不知道是骄傲多一些,还是想念多一些。骄傲的是女儿,想念的是方卫国——那个远在北京、一个人住在堆满书的书房里的老人。

下午,河生给陈溪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溪溪,书收到了。纪念版,好看。”

“爸,您喜欢就好。方叔叔说他也要一本,我给他寄了。他说他要放在书架上,跟他的书排在一起。”

“他的书架上全是他的书,你的书放上去,占谁的位置?”

“占他的位置。他说他的书太多了,书架放不下了。他说他要清理一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送人,腾出地方放我的书。”

“你方叔叔这个人,一辈子不舍得扔书。他写的每一本书,都留着。第一版,第二版,第三版,精装本,平装本,样书,签名本,他都留着。他舍不得送人,更舍不得扔。他能清理什么?清理灰尘还差不多。”

陈溪在电话那头笑了。“爸,您比方叔叔还了解方叔叔。”

“我了解他。我了解他比了解自己还多。我知道他爱吃什么,爱喝什么,爱穿什么,爱看什么书,爱听什么歌。他的一切,我都知道。”

“那您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看您吗?”

“不知道。他说等凉快了就来。立秋了,凉快了。他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