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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惊蛰(2/4)

他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稿纸上,墨迹洇开,模糊了下面的几个字。

“爸,您怎么哭了?”陈溪从门外探进头来。

“没哭。”河生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写得不错。”

“您每次都这么夸我。”

“那是因为你写得好。”

陈溪笑了,没有戳穿他。

下午,河生送陈溪去地铁站。雨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水泥路面上的积水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矮的,一个瘦的,靠得很近。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爸爸,您回去吧,别送了,怪冷的。”陈溪在地铁口停下脚步。

“我看着你进站。”河生的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攥着那枚铜铃。

“好。”陈溪走进闸机,回头朝他挥挥手,“您保重身体,别熬夜。我妈说您又偷偷写到半夜,让我盯着您。”

“知道了,你妈也是,什么事都跟你说。”

陈溪笑了笑,转身走下楼梯。河生站在那里,一直等到看不见她的身影,才转身往回走。风把梧桐树上的水珠吹落下来,打在伞面上,嗒嗒嗒的,像是有人在轻轻敲门。



惊蛰后第三天,河生去了一趟船厂。他已经很久没来船厂了,退休后虽然常去研究院,但船坞是另一码事。船厂还是老样子,巨大的船坞、忙碌的工人、轰鸣的机器。只是船坞里停着的已经不是“广东舰”了。那是一艘新的船体,才刚刚开始建造,钢板一块一块地拼上去,像搭积木。第六艘航母。

工人们还在脚手架上忙碌,电焊的火花像流星一样四处飞溅。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新船体,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船坞的情景——那天他穿着崭新的工作服,戴着刚发的安全帽,跟在孟教授身后,走得很慢,生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孟教授指着一艘在建的军舰说:“这是咱们自己造的,以后还会有更大的。”他问:“多大?”孟教授说:“比我大。将来你造的东西,比我造的不知道大多少。”

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正在建造的船体,在心里对孟教授说:“老师,您的学生没给您丢脸。”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铁锈的味道和电焊的焦糊气。



从船厂回来,河生坐地铁回家。地铁上人不多,他找了个座位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翻滚着船坞里那艘新船体的模样——第六艘航母的船体比“广东舰”更大,线条更流畅,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他在图纸上见过无数次这艘航母的总体方案,可图纸是图纸,真的站在船坞边上看着它一点一点长起来,那种心情不一样。图纸是冷的,船是热的。

回到小区,他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周老师家。周老师的儿子回美国了,钥匙给了他一把,让他有空来看看。他打开门,屋里还是老样子,冷清清的,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他拿起抹布,把桌子、椅子、书架都擦了一遍。然后坐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那支周老师送的毛笔,慢慢地写着。

他写的是——“师恩难忘”。

四个字写好了,他看了很久。

“周老师,您的笔,我还在用。您的学生,也在教学生了。您放心。”

他把那幅字折叠起来,放在抽屉里。周老师生前写的那些字帖,也整整齐齐地码在抽屉里,一本一本的。河生没有动,他不想让它们变换位置。



陈江最近回家越来越晚了。加班是常态,但他不觉得累。苏敏也在加班,两人有时候在食堂碰上了,就一起吃个晚饭。偶尔谁有空了,就约着看一场电影。

林雨燕急了,开始翻老黄历。她是南方人,信雨水、信春分,择日要看老黄历。那天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日历,坐到沙发上,翻来翻去。

“河生,你说他们什么时候结婚?房子还没着落呢。”

河生正在看报,把报纸放低了一些。“急什么?江江才二十六七,苏敏也才二十几,再谈个一年半载很正常。”

“一年半载太久了。”林雨燕翻到一页,“你看,五月十八号,宜嫁娶。”

“那是阳历还是农历?”

“公历,五月十八号。黄历上说宜嫁娶,宜入宅,宜祈福。好日子。”

“婚姻大事,你一个人说了不算。”河生把报纸重新举起来,翻了翻社会新闻版,“人家苏敏还有她爸妈呢,你得代表江江去跟人家家长见面,哪有直接定日子的理?”

林雨燕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那你什么时候去苏州?”

“我去苏州干什么?”

“跟苏敏爸妈见面啊,商量结婚的事。”

河生把报纸彻底放下了。“八字还没一撇,你就商量结婚了。苏敏来家里才几次?你连人家爸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敢提亲?”

“那什么时候去?”

“再等等。等江江自己觉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出面。你不要老催,你越催,他越不急。”

林雨燕合上日历。她嘴上不说,但河生看得出来她在心里翻翻这个日子、翻翻那个日子,每个好日子都舍不得放过。

我们继续创作第五十八章的第二部分。注意情节推进:大约3月中旬,陈溪的学业、陈江与苏敏的关系发展、河生与大哥的互动、第六艘航母进展、清明节扫墓等。保持细节丰富,节奏舒缓,紧扣“惊蛰”后万物复苏、人事萌动的主题。

继续从陈江加班晚归、苏敏与家庭互动写起。

第五十八章:惊蛰(中)



惊蛰后第六天,陈江第一次正式带苏敏去见了大哥。不,严格来说不是“见”,是苏敏提出要去看看大伯。陈江在电话里跟大哥说了,大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只说了一句:“来吧,我给你们杀只鸡。”

周六一早,河生一家人开车回了翟泉村。苏敏坐在陈江旁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两盒点心。她有点紧张,一路上不怎么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麦田绿了,大片大片的,像铺了一层绿地毯。油菜花开了,黄灿灿的,像碎金子撒了一地。陈溪坐在后座,靠着林雨燕,耳朵里塞着耳机,哼着歌。

“紧张吗?”陈江侧过头,低声问了苏敏一句。

“有点。”苏敏的手指在水果袋的提手上绞了好几圈,“大伯会不会不喜欢我?”

“不会。”陈江笑了,“你这样的,他肯定喜欢。大伯就喜欢文静的、有礼貌的、不咋咋呼呼的姑娘。”

“你大伯给你相过亲?”苏敏转头。

“没有。”陈江的耳朵红了一下,“我就是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

到了翟泉村,大哥已经站在门口等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到车子停下来,他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睛往车里看。

“大伯!”陈溪第一个跳下车,“这是苏敏姐姐。”她把苏敏从车里拉出来,那劲儿像是在展示一件珍宝。

苏敏站在大哥面前,微微鞠了个躬。“大伯好。”

大哥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好。快进屋,外面冷。”

厨房里灶火烧得正旺,锅里炖着鸡,咕嘟咕嘟的,满院子都是香味。大哥在灶前忙活,林雨燕去帮忙,河生坐在灶膛前添柴。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陈溪和苏敏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陈江站在一旁,不知道手该放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