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那个年代,上大学已经很厉害了。”陈江顿了顿,“爸,谢谢您。”
“谢什么?”
“谢您供我读书。谢您帮我买房。谢您把我养大。”
“一家人不说谢。”河生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五
立冬的第七天,河生去了一趟医院。不是看病,是看老李。老李是他在船厂的老同事,焊工,退休后回了老家。前些天打电话来说腿疼,河生让他来上海看看,他来了,住进了医院。河生去看他时,他躺在床上,盖着薄被子。
“老李,你怎么样?”
“没事,老毛病。”老李拍了拍自己的右腿,“关节炎。年轻时候在船厂蹲久了,膝盖受寒。”
“医生怎么说?”
“让住院观察几天。换季的时候容易犯,疼得走不了路。医生说等天气稳定了就好了。”
“那就好好住着。”
老李看着河生。“陈总,你退休了,我退休了。你白了,我也白了。”
河生的头发全白了,老李的头发也是,又密又硬,像刷子。可他的精神还好,眼睛还挺亮堂。
“老李,你还记得第一艘航母下水那天吗?”
“记得。”老李说,“你哭了。”
“我没哭。”
“你哭了。我看见了。你站在船坞边上,航母浮起来,你擦眼睛。”
“风吹的。”
“船坞里哪来的风?”老李笑了,“你这个人,一辈子嘴硬。”
河生也笑了。
六
立冬的第十天,陈溪的书写完了。二十万字,从黄河边写到黄浦江,从河生的童年写到他退休之后。她把稿子打印出来,厚厚的一沓,用订书钉订好,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大河之子——我的父亲陈河生》。
她把稿子递给河生。“爸,您看看。”
河生接过稿子,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咀嚼。陈溪坐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终于翻到最后一页,合上稿子。
“写得好。”
“真的?”陈溪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你好好改改,改完了爸爸帮你联系出版社。”
“谢谢爸。”
陈溪抱着稿子跑回房间了。林雨燕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溪溪的书写完了?”“写完了。”“写的什么?”“写你,写我,写这个家。写我爸,写我妈,写她自己。二十万字。”
林雨燕的眼眶红了。“这孩子,随你。”
河生看着她。“随我什么?”
“随你认准了一件事,就一定要做成。你认准了造航母,造了一辈子。她认准了写书,写了一本。”
河生没有说话,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七
立冬的第十一天,河生坐在书房里,把陈溪的稿子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很慢,比昨天还慢。他戴着老花镜,坐在窗前,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稿纸上,字迹清清楚楚。他一页一页地翻,读到母亲去世的那一段,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稿纸上,墨迹洇开,模糊了下面的几个字。
陈溪写的母亲,不是他认识的母亲。他认识的母亲是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女人,是那个在黄河滩上挖野菜的女人,是那个在煤油灯下缝补衣服的女人。陈溪写的母亲,是一个瘦瘦的、矮矮的、不太说话但什么都懂的女人。他不记得母亲跟陈溪说过什么话,那时候陈溪还小,母亲已经老了。可陈溪记得,记得母亲拉着她的手,记得母亲给她留的红枣,记得母亲站在村口送她离开时的样子。
“爸,您又哭了?”陈溪站在书房门口。
“没哭。”河生摘下老花镜,“眼睛花了,看东西模糊。”
“那您别看了。休息一会儿。”
“再看一会儿。”
陈溪走进来,坐在他对面。“爸,我写得怎么样?您说实话,别光说‘写得好’。”
河生想了想。“你写你奶奶那段,写得最好。你奶奶是个苦命人,一辈子没享过福。你把她写活了,不光是写她吃苦,还写她为什么能吃那些苦。”
“为什么?”
“因为她心里有盼头。她盼着你大伯成家,盼着你爸有出息,盼着你们平安。人活着,就得有盼头。”
陈溪点了点头。
河生把稿子递还给她。“你好好改,改完了拿给方叔叔看。他说行,就行。”
“您说了不算?”
“我说了不算。你方叔叔写了半辈子书,他比我有眼光。”
陈溪抱着稿子走了。
八
立冬的第十三天,陈溪回学校了。河生送她去地铁站,帮她拎着包。包里装着稿子,厚厚的一沓,沉甸甸的。
“爸,您回去吧。别送了。”
“再送送。”
“送到地铁站就行了,又不远。”
河生没有听她的,一直送到安检口。陈溪进站了,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河生站在那里,想起她小时候,他送她去幼儿园。她背着小书包,扎着两个小辫子,走进校门,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他挥了挥手。二十多年了,从幼儿园到大学,从小辫子到马尾,从胖乎乎的小手到能写出二十万字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