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他,对系统性的魔法一窍不通,对战斗技巧仅有最本能的、孩童式的撕打认知。
所谓的“黑魔人特有的、以激发潜能为名的野蛮厮杀”指令下达时,周遭观战的族人与其他“兄弟”们脸上,尽是毫不掩饰的嗤笑、漠然与看好戏的残忍兴味。
黑魔王的子嗣,无一不是自血脉中便流淌着战斗本能与魔法亲和的异类,是黑暗天赋的宠儿。
即便是仅年长他三岁、在众多子嗣中也算不得突出的那位“兄长”,也多出了数年浸淫在杀戮、阴谋与黑暗魔力中的时光。
力量、技巧、经验、乃至残忍的程度,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压倒性的悬殊。
然而,结果出乎所有旁观黑魔人的预料,却似乎……
尽在那位端坐于阴影王座之上的父亲,平静无波的预料之中。
胜负在极短时间内分出。
没有炫目的魔法对轰,没有漫长的缠斗。
只有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有效率的终结。
父亲的声音后来响起,穿过弥漫的血腥味,平淡地宣布:‘正如所料,马游星。你赢了。’
天赋的鸿沟,原来可以如此纯粹,如此残酷,如此……毫无道理。
即使在那片崇尚原始力量、混乱本能与黑暗智慧的疆域,这堵无形壁垒依旧冰冷地横亘在那里,沉默地、绝对地区分着“非凡”与“平庸”,划分出不同的价值与命运。
“话说回来,马游星前辈在体术和国际象棋领域也超级有名呢!听说连高年级的学长都赢不了您!”
“哇,前辈难道就没有不擅长的事情吗?简直太不公平了!”
“简直像是生来就……‘完美无缺’一样呢!真让人羡慕!”
女生们愈发雀跃的赞叹声,将马游星从冰冷回忆的泥沼中拉回此刻秋日花园稀薄的暖意里。
他脸上适时浮现出一丝略显尴尬的、近乎羞涩的笑意,那笑意完美地挂在唇角,却未曾真正抵达那双暗紫色的、深潭般的眼眸深处。
“真的吗?马游星前辈,”一个与周遭洋溢的崇拜与轻松氛围格格不入的、带着些许黏腻玩味与冰凉质感的声音,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突兀地插了进来,“您真的是……‘天生’就如此‘完美无缺’吗?”
众人的目光,连同那份欢快的气氛,一起转向声音来处。
一个身材瘦小、仿佛发育不良的男生,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几步之外。
他有着一头缺乏光泽的、灰败如旧棉絮的头发,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胸前别着一年级f班。
那个以收纳“资质平平、难有寸进”学生而闻名的班级的徽记。
当周围女生们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他时,那目光中自然流露出的、甚至无需经过思考的轻蔑与忽视,清晰无比,仿佛他不过是花园小径旁一块碍眼但无需在意的石头,或是粘在鞋底的一点尘土。
马游星脸上那层温和的、社交性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了几分,如同阳光下的薄霜。
暗紫色的眼眸转向来人,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得凝实。
“塔塞隆。”
“哎呀,被前辈记住了名字,真是荣幸。”
名为塔塞隆的男生歪了歪头,脸上挂着一种空洞的、仿佛画上去的笑容,“不过,前辈,您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可怕呢。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你还记得,”马游星的声音很平静,比刚才对女生说话时更低,更缓,却让周遭空气里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度,“之前在阿尔卡尼姆,你对我父亲的……那些‘精彩’评价吗?”
周围的女生们闻言,脸色瞬间变了。
“什、什么?侮辱前辈的父亲?!”
“怎、怎么可能有这种人!”
“真是……太恶劣了!不可原谅!”
在她们群情激奋、目光如刀般射向塔塞隆之际,马游星抬起一只手,手掌向下,做了一个轻柔但不容置疑的、下压的手势。
“姑娘们,抱歉。”
他转向她们,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歉意,“我有些话,需要和这位学弟……单独谈谈。能请你们,暂时回避一下吗?”
“当、当然!前辈请便!”
“不愧是马游星前辈……换做是我,早就气疯了,您还能这么冷静……”
“真是……人渣!”
女生们带着对塔塞隆毫不掩饰的鄙夷、愤怒,和对马游星处变不惊的愈加深厚的倾慕,低声议论着,快步离开了这片突然变得紧绷的区域。
待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花园另一端的拱门后,塔塞隆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嗤笑,那空洞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货真价实的玩味。
“前辈何必这么紧张呢?支开那些可爱的后辈……是怕她们看到您不太‘完美’的一面吗?”
“有人用最肮脏的词汇,侮辱你的父亲,你不会激动吗?”
马游星反问,语气依旧平稳,但那双暗紫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锁定了塔塞隆。
“哈哈,”塔塞隆非但不惧,反而向前踱了一小步,灰败的、缺乏生气的眼瞳里,闪烁着某种令人不快的、洞悉般的光芒,“我知道前辈您是‘那边’的人。所以,我上次是故意那么说的。每一个词,都是精心挑选的。”
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诡异的、近乎蛊惑般的意味,却又冰冷刺骨:“我也知道或许比很多人知道的都更清楚。前辈您对那位‘父亲’,内心深处到底藏着怎样的感情。不是敬畏,是厌恶,对吗?厌烦到了骨子里。所以,您对我侮辱他的行为感到的‘愤怒’,其实更多是为了‘表演’给可能存在的眼睛看,或者说……是借题发挥,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来宣泄一些您平时绝不能流露的情绪,对吧?”
记忆的碎片被强行翻开,带着阿尔卡尼姆巷子里潮湿阴冷的气息和血腥味。
那次的冲突,塔塞隆故意以极其不堪、极度侮辱性的词汇,挑衅着黑魔王的威严与身为父亲的尊严。
因为他莫名地笃定,马游星不会真的杀他,至少不会在那个时候、那个地点。
结果,马游星确实没有杀他。
只是将他像块破布一样,反复砸在坚硬的石墙上,用纯粹的力量碾压,折断骨头,扼住呼吸,将他逼到了濒死的边缘,在生与死的界限上反复摩擦。
没有怒吼,没有失控的咆哮,甚至没有多少激烈的表情。
那双暗紫色的眼睛里,在最暴烈的时刻,能看到的也不是沸腾的怒火,而是一片更深沉、更可怕的、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压抑,仿佛在透过他,凝视着某个更遥远、更令人憎恶的影子。
若非当时白流雪偶然介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