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多停,调转了马头,留下一句冷冷的言语道:“这般的人,又配做王上吗。”
驱马回城,一路上可见不少效忠于符离的将士尸骸,夜月之下的光景里,邯偃不禁是心生长叹,十年的时间啊,如今,折折返返,折折返返,夫人,你是终于要登上权力的位置了,是否,能再展欢颜了?
出逃失败的符离被以保护的名义软禁在寝宫之中,望着沉沉的月色,低声喃喃。
周侧的侍者已然全数更换,捧上来的茶饮点心也换成了宋姜喜欢的口味。一切,似都在有意无意的告知着结局。
他拿起一块点心,是宋姜喜欢的橘味夹心,他看着捏在手中的那层夹心,心里升起了一种复杂难以简单描述的情感。仿似是气愤,仿似是悲痛,仿似是恐惧,却最终是化成了一种沉沉的伤。
他慢慢地将点心放回托盘,迟迟停停的动作,颤抖的指尖,却是执着般的想要用它遮掩托盘上绘制的七彩的图案。
明明拿起来的时候只是用了很短的时间,如今放回去,却是耗费了半柱香的时间,直到点心触及到了托盘的边缘,他似乎是松了一口气,指尖一颤,那点心竟是跌落了下来,落在平砖的地上,成了粉末。
他像是有些想哭,又有些想笑,凝望着散落在地的粉末,最后只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罢了,罢了。
风吹过垂下的帘卷,震落了不知是挂在那里的小小的铜铃。铃铛在平整的石板地上滚滚停停,其上凸起的铜线似是在昭示着它曾是挂在项圈上的物件。
这当头也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叮当落地,顺势滚啊滚,直到滚到了她的脚边。
如水般拖曳在地的长长裙裾带起铜铃清脆的跳跃,小小的幅度,顺由着她的步伐,一步一清脆,更是盈盈如落花。
符离靠在软榻上,恍惚的眸眼看着她,看着她一步步的走来,眸眼在她的步调之间愈加的清晰,却又和着周遭的精致混沌之间宛如一幅模糊的画。
她也就常那样的靠在门边,在一个不经意的舞步转身之间他就会看到她。
她偶尔也会更向前的走两步,清澈的眸眼里映下他的身影。
那时的他便是为此而极度高兴的,如今想着,那其中也是有着丰富的景致而并非全是他。
这一次,这个人仍旧是向前走了两步,眸眼之中映下此刻的他。
符离斜靠着小几的边缘,看着她,忽然是笑了笑,眸眼之中再无了年少时的欢喜,道:“你还来做什么?”
宋姜只是那般的看着他,不发一言。
符离看着她的指拨弄着鬓间垂下的发,唇线轻轻的挑了挑便是一个包含着风情的笑。他忽然就是一种凄厉般的感伤,扯开了唇角,笑的放肆。那种感觉在心中愈加的强烈,他便是笑的愈加的厉害。一边笑的癫狂一边咳嗽着,道:“你到底还来做什么?到底……你……还要做什么……看着我死吗……哈哈哈……那你可是如愿了。”
仿似是沉寂了有着片刻的时间,宋姜终于敛过眼眸,一步一步的走向他,轻轻的道:“我从没有……想过……让你死。”
她的语调很认真,在他的面前缓缓蹲下了身子,直至是蜷成了小小的模样,慢慢地,将头靠在了她的膝上。
膝上是重量感的一沉,符离同时是吸了一口气,感受着对方散发出的暖意穿透了冰凉的躯体,心里无不悲哀的意识到:即使到了如今的地步,他仍是没有办法忍住心中的渴望,推开这个人。他竟是如此渴望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以至她只是将头轻轻的靠上了他的双膝,心中那个久久不曾被触动的地方又是挣扎着有了生的感觉。
他缓缓地抬起手,苍白的指尖试探的拨弄她腕间手环上的铃铛。
清脆的响声,就如着她给他的那个一样。
风吹的很轻缓,她就靠在他的膝上,时停时顿的和他说着往昔间的故事。她的声音很轻很软,他却是再没了语言回复她。
“你要把我怎么样?”符离终于是问出了声。
宋姜仰起脸来看着他,柔软细腻的肌肤滑过他的脸颊,微凉的指尖勾勒出他完美的脸部线条,一触即逝的冰凉感使他的神思有了瞬间的清醒,却仍是沉浸在她软腻的声音中,看着她风情的双唇微动,低声问他道:“你可想过该如何呢?”
“我想你会杀了我,宋姜。”符离忽然以着一种很认真的语气同她说道,便转过去的脸颊上带着颓然的笑意。
“阿离。”她低低的唤道。“刚刚我就说了,我不会杀你的。”
“可我宁愿你现在就杀了我。”符离的语气忽然激动起来。起伏的气息带起了剧烈的咳嗽,他感受着宋姜的双手覆上了他的脸颊,关切的眸光里使他在一种并不舒服的姿态下平复了喘息。
她没有唤侍女过来,却依旧担忧地看着他。
他无法在她的双手之间别过脸去,身体在这一刻觉得好累好累,沉沉的敛下了眼眸,不愿再看她。
但偏偏的,她用了些力道,使他被迫的抬起了头。她将头靠在他的颈窝上,喃喃的道:“我怎么可能会杀了你,我是那么的喜欢你……可却要逼得我怎么做……不过又都是为了你啊……阿离,我想让你做个无忧的王啊……”
符离早已是没了力气争执于她,苦涩着脸淡淡的道:“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阿离在说什么,难道是在质疑我对你的喜欢吗?”宋姜仍是靠在他的颈窝,不满的言词之中更像是一种撩拨心弦的撒娇。
“如果你真是这样想的,宋姜,边叶城,你为什么要派人去追杀我?”
宋姜猛地抬起脸来,尖锐的目光看过于他的脸,道:“你怎么知道的?谁同你说的?”
符离却是不想回答于她的话语,脸上带过浅浅的笑意,道:“喜欢我?宋姜,你怕是同很多人都说过这样的话语吧。王,侯,将领。只要是能对你有着帮助的人,宋姜,你怕是都同他们说过这样的话吧……”
“南符离,你在指责我吗?”宋姜冷冷的打断了他的话语,“你在指责我不守妇道?你难道就没有占过我的便宜?不过都是半斤八两,你又有什么资格这样说我?”
“是啊,我又有什么资格指责你呢。”符离轻轻地重复着她的言语。
灰沉沉的天际在这一刻露出了第一抹晨曦,宋姜转身,长长的裙裾随着她的动作再一次铺展开来,垂至腰间的发被风吹起,宛如一只展翅迎曦的凰鸟,一步步的踏出了寝殿。
而她的身后,随着步调,一重重的宫门在侍卫的手中合拢,剪迭而成的光影留在宫中,仿似一副幻彩的连环画。
南济五年,王上染疾,夫人宋姜执理朝政。
华恩的车驾终究还是在晚了几天之后,到达了南济的京城,于是很自然的,在那一天的晚间,牧也自然的接到了宫中的邀请。
马车,又一次经过了昨天的小院,然而,那里已经没有人。
应该是正确的,没有花姜,没有符离,谁又会在这里居住?
相隔不过一天,宛如隔世一般。
街上并没有多少人。
等到马车停在了小院的前面,牧也走下了马车,才注意到这里的房舍建造的实在是简单普通,就好像这一处院子,除了比过来见过的院子安静些,并没有什么突出的。
门口处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管家听到动静,微微的将大门开了一个逢,确定了来人的身份之后,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将她领向了里面。
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关紧,发出岁月赋予它的‘吱呀’声响,而送牧也过来的马车夫,并没有跟进来。
往里面走的过程中,一入门就是一处长廊,彩绘的石壁,将这里隔成了独立的空间,使得每走一步,都有空灵回响的声音传入耳中。
牧也跟在老管家的身后,暗暗的记着每一个抬出的脚步,她的眼眸打量着石壁上的绘画,是一大面的五彩凤永羲和逐日。
很明显的,暗的光影里有石壁上的凹凸迹象,但其上的画技却是完整的清晰。可见绘制时所用的颜料,即是可以在夜幕之中窥见,又是入石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