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多勒维特帝国,首都·特哈兰,霜冻峭壁宫殿。
这座以银灰色为主调、巍峨耸立于首都最高处、仿佛由万年寒冰与钢铁共同浇筑而成的宫殿,今日褪去了往日的森严与静谧,被一种盛大、庄严却又暗流涌动的气氛所笼罩。
女王觐见室。
一个通常用于处理最机密国事、接见最重要使臣的穹顶大厅,此刻却空旷得有些冷清。
高高的彩绘玻璃窗将冬日苍白的阳光过滤成斑斓的光斑,投射在光可鉴人的黑曜石地板上。
空气中弥漫着名贵熏香与陈旧羊皮纸混合的气息,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的寂静。
因为今天,是这个古老火焰国度一个极为特殊的日子。
全国各地的实权贵族、封疆大吏、各界名流,如同候鸟归巢般,纷纷汇聚于特哈兰。
他们的目标一致。
见证一个时代的更迭,一位女王的退位,与另一位女王的加冕。
而此刻理应最为忙碌、被无数事务与觐见者包围的女王。
洪世流,却独自一人,站在这空旷大厅的中央。
她已不再年轻,岁月在她威严的面容上刻下了痕迹,银发中掺杂着几缕刺眼的霜白,但那双与洪飞燕一脉相承的赤金色眼瞳,依旧锐利如鹰,燃烧着不熄的火焰。
她身上那袭象征最高权力的深红金边长袍,今日似乎也显得格外沉重。
妨碍她处理最后琐事的,并非堆积如山的文书,亦非等候召见的贵族,而是一个人。
一个本不该在此刻出现在这里的人。
她的长女,洪思华。
洪思华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高大的落地窗,逆光让她苍白的脸色显得更加晦暗。
她穿着简单的深紫色宫廷常服,未施粉黛,长发也只是随意挽起。
与即将举行盛大加冕仪式的热闹相比,她这里冷清得近乎萧索。
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淡漠。
“万一我死了,或者处于某种……‘类似死亡’的、无法自主的状态”
洪思华的声音不高,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她伸出手,掌心躺着一串样式古朴、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钥匙:“请把这个,交给洪飞燕。”
钥匙大约有七雅?那换成‘延续血脉’如何?”
洪思华无所谓地耸耸肩,这个动作牵动了她,让她几不可察地吸了口冷气,但脸色依旧平静道:“不过,如果诅咒真的就此彻底解决了……那我这辈子的研究,也就成了真正的废纸一堆。呵,倒也无所谓了。”
洪世流握着钥匙,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属于洪思华的冰冷魔力气息,以及更深处一丝难以忽视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变得僵硬。
“血腥味……很浓。”洪世流沉声道,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又不是第一次了。”洪思华语气轻松说道,仿佛在谈论天气。
“你和我……最终,都无法得到善终。”
洪世流看着她,赤金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是痛心?是了然?还是某种同病相怜的悲哀?
洪思华终于真正地笑了起来,那笑容苍白而艳丽,像绽放在冰原上的毒花:“即使善终,我们脚下铺就的这条路,也直通地狱,不是吗?”
“……”
洪世流沉默了片刻,目光锐利地扫过洪思华看似平静的脸,最终落在她微微泛着不自然潮红、却布满细密冷汗的额角。
“啧,之前还拼了命地想活下去。那么,现在……还有多少时间?”
在洪世流面前,任何伪装都显得徒劳。
这位铁腕女王的眼睛,能看透太多表象。
洪思华此刻的状态绝非正常,她近乎完全封锁了自身的魔力循环,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勉强维系着生机。
那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微微颤抖的指尖,以及过于平稳的呼吸下隐藏的、火山喷发前般的痛苦躁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在这样的痛苦中,还能如此“泰然自若”地交谈……是不是因为,她施加给别人的痛苦太多、太久,以至于连自身的痛楚,都变得麻木,甚至无法感知了?
“嗯,谁知道呢。”
洪思华偏了偏头,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道:“运气不好的话,今天可能就咽气了。运气好点,大概……能撑到明天吧。”
“……”
明知自己生命可能只剩最后一日,世上还有谁能用如此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的口吻说出这种话?
“早死早超生,不是挺好?”洪思华无奈道,甚至笑了笑。
“不行哦。”
洪世流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还不能死。至少,在‘那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你不能。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去承担。这是你欠下的债。”
“呵……”
洪思华低笑一声,没有反驳,算是默认。
“知道了。我不会轻易死去的。这副残躯,还能再撑一会儿。”
“不会为你举办国葬。”
洪世流移开目光,看向窗外远处开始聚集的人群,声音平淡地宣布。
“大概吧。”
洪思华毫不意外,甚至点了点头道:“不缠着我也就算了。如果非要缠上来……”
她顿了顿,用一种奇特的、混合着厌弃与嘲弄的语气补充道:“……请至少,别剥光我的衣服。要剥,就剥到皮肤为止吧。让我看起来,稍微体面一点,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