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牛羊肉在滚水之中沉浮,香气也弥漫开来。在这样的大雪之夜,历经激烈战事之后,无论精神还是身体都极度疲乏之时,能围在篝火之旁,能有这么一锅肉食和两大坛烈酒消受,当然是极为惬意放松之事。
耶律春暂时忘记了今晚的不快,和秃骨撒猛撒哥忽鲁治武功都比大皇子要强,但眼下,却无法被推举为储。这实在是让人愤慨。二皇子虽明理,虽对我们的付出是知晓的,但是二皇子现在自身难保,将来又怎么为我们说话?我们其实觉得惋惜的是这个。”
耶律春一愣,沉声道:“你这话是何意?什么叫我自身难保?”
忽鲁八在旁冷笑道:“二皇子不至于这么迟钝吧?今晚上的事情,你还看不明白么?韩宰相执意要在皇上尚在时便立储君,且完全偏向大皇子,二皇子难道看不出来么?”
耶律春道:“我怎么看不出来?我不是据理力争了么?你们不也跟我一起离开了么?我听说韩延寿不是终止了议定此事了么?尘埃未定,怎么说我自身难保?”
忽鲁八哈哈大笑,秃骨撒猛撒哥也在旁狂笑不已。
“哎呀,二皇子啊,你可太天真了。你以为他们今晚不议定此事,你便有了机会了么?你一点机会都没了。现在皇上在他们手里,韩延寿铁了心要立大皇子,为什么?因为大皇子是个蠢材,韩延寿是要控制大辽呢。你看得出来什么?他今晚是以退为进,避免强行立大皇子招致官员和将领们的怀疑罢了。适才我们得到消息,他留在大帐之中跟大皇子单独商议事情呢,那正是要劝说大皇子答应呢。二皇子啊,你可天真的很。呵呵呵。”忽鲁八大笑道。
耶律春皱眉道:“就算大皇子被立为主事之人,但也不能保证便是储君,便能即位呢。我父皇尚在,虽然伤势严重,但总不至于一点清醒的时候都没有。我父皇一旦清醒了,必然是有旨意的。到那时,让大皇子还是让我即皇帝之位还是未知之数。据我所知,父皇对我还是器重的。”
“呵呵呵,原来二皇子是想着这些呢,真是天真的如一汪清水呢。
二皇子,自顾帝位之争,诡计阴谋叠出,各凭手段。
皇上的伤势我们都去见过了,那是九死一生的伤势呢。
几乎可以说,皇上已经没有痊愈的可能了,半条命已经踏到了长生天身边了。
且莫说皇上能不能醒来拟诏传位,就算皇上真的能清醒过来,你以为拟的诏书上会是你的名字么?
皇上的大帐现在大皇子在那里,韩宰相的侄儿韩章领着兵马保护着呢,你现在怕是连见皇上都见不到了,皇上到底会有怎样的旨意你会知晓?
就算有旨意,你知道那旨意是真是假?
醒醒吧,二皇子,可别天真了。
你就像是草原上的小羊羔一样,不知危险。
狼都到你身边要下口了,你还咩咩叫呢。”
秃骨撒的语气带着一丝轻蔑和不屑的调侃之意。
“可不是么?二皇子可真是逗。这时候还在想皇上下诏传位。想想你自己的脑袋保得住保不住吧。你今日公然要和大皇子争位,大皇子一旦成为大辽之主,你可怎么办?大皇子会容忍你么?韩宰相会容忍你么?你怕是他们第一个要除掉的人呢。好好想想吧。”忽鲁八也是一副不屑的面孔摇头说道。
耶律春手中的牛肉瞬间变得难以下咽,他呆呆的瞪着面前几人,脑子里一片混沌。
“他们敢伪造诏书么?他们敢动我么?我父皇说过,今后无论谁即位,严禁兄弟相残,否则人人得而诛之,天下共伐之。大皇子敢对我动手?”耶律春冷声道。
“为了皇位,什么不敢?那可是皇位呢。说句二皇子不爱听的话,皇上之所以下那样的诏书,是因为皇上自己做了不好的表率。咱们也无须讳言,皇上的皇位怎么来的我们都清楚的很。皇上便是不希望你们学他。可这是能够禁止的事么?换做你,如果大皇子跟你争夺皇位势若水火,你登基之后会放过这个对皇位有所觊觎之人么?”猛撒哥冷声喝道。
耶律春脊梁后开始冒汗,眉头拧成一个大疙瘩,目光也变得呆滞了起来。
“帝王之家,为了皇位争夺残杀,自古都有,没什么稀奇的。无非是胜利的当皇帝,坐拥天下,失败的沦为阶下之囚,绝大部分丢了脑袋罢了。没人可怜那些失败者,人们只会记得当上皇帝的胜利者。现在谁还会记得被你父皇夺位的天祚帝?人人都记得是你父皇是大辽皇帝,至于那个失败者,谁会费心记得他?死了也就死了,仅此而已。现实就是这么的残酷呢。”猛撒哥低声说道。
忽鲁八叹道:“可不是么?从来如此,就是这么残酷。罢了,不说这些了,我们喝酒,喝酒,一醉方休。二皇子,喝酒了。”
几名酋长举起了酒碗,然而耶律春此时此刻那还有半点喝酒的心思?他已经被几名酋长说的话吓得浑身冒汗,惊的魂飞魄散了。
“我……我该怎么办?我没办法啊。倘若真如你们所言的那般,我岂非是等死么?”耶律春颤声道。
忽鲁八猛撒哥几人对视一眼,嘴角荡出笑意来。
“办法倒是有,但是得先干了这一碗酒之后,我们再告诉二皇子。”猛撒哥轻声说道。
……
夜已深,大雪无声飘落,整个大军营地中已经被大雪覆盖。营地之中鸦雀无声。经过一天如噩梦般的鏖战之后,能活下来的辽军士兵尚来不及庆幸自己的幸运便不得不面临雪夜的寒冷。他们缩在一起,围着并不能给他们带来多少暖意的篝火沉沉入睡。不时有人被冻醒过来,大声咒骂。远处,更有伤兵营中的哀嚎和哭泣声穿过大雪的帘幕回荡在营地之中。
大帐之中还亮着灯火,散会之后,韩延寿特意留了下来,跟大皇子耶律材进行私下里的密谈。
韩延寿的想法自然是要鼓励耶律材勇于担责,这时候必须要站出来,不能唯唯诺诺。
韩延寿深知,大辽国到了关键的时候,他这个当宰相的必须要稳住局面,此刻绝对不能有丝毫的掉以轻心。
他之所以倾向于举荐耶律材主事,倒也不是他对耶律材有多么的赏识。
若论皇上的三个儿子当中,死去的耶律石是最佳的继位人选,这一点当初耶律宗元私下里也跟韩延寿透露过心迹。
只可惜耶律石在析津府城下被大周枢密使杨俊给杀害了。
剩下的这两位,便只能矮子里选高个,也是无奈之举。
耶律材和耶律春比起来,不仅仅是因为大皇子的身份符合大辽国之前的继位祖制,更因为耶律材相较于耶律春而言人要平和一些,行事要稳重谦逊一些。
那耶律春有过不少劣迹,在朝廷里名望不高。
更重要的是,耶律宗元在此前言语之中也似倾向于耶律材。
对韩延寿而言,耶律材也显然更好沟通些,之后的合作也会更顺畅些,对大辽国事也更为有利。
综合诸多原因,所以韩延寿决定奉耶律材为主。
但耶律材自己的态度让韩延寿有些郁闷,所以他必须将一些道理跟耶律材说清楚,让耶律材明白目前大辽所处的局面,让他明白他不能推卸这个责任。
两人促膝长谈了两个时辰,韩延寿嘴巴都说干了,苦口婆心的翻来覆去说了一大堆,耶律材这才勉强同意明日一早按照韩延寿的想法向群臣和众将宣布临时主事。如果耶律宗元能痊愈则罢了,若耶律宗元有不测,则接替皇位。
韩延寿也是松了口气,他也比较疲倦了。已然三更过半了,他本就身子衰老,不宜操劳熬夜,于是起身告辞。
耶律材起身相送,两人刚起身时,便听到外边有杂沓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什么人!这是中军大帐,即刻留步。”那是帐外的守夜侍卫的声音。
“混账,我是耶律春,我来大帐见父皇。”有人喝道。
“原来是二皇子,二皇子稍候,容卑职去禀报。”侍卫忙道。
韩延寿皱眉和耶律材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迷惑。二皇子这么晚来大帐作甚?
“我去见父还用禀报?一边去。”耶律春的呵斥声传来,片刻后大帐门口帘幕掀开,随着袭人的寒气,耶律春和七八个人快步而入。韩延寿和耶律材见到那几个人的面容后,都有些吃惊。跟随耶律春的几人正是几名部落酋长。他们跟着耶律春来此,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吆喝,韩老宰相还没睡呢?这是跟大皇子促膝长谈为国事操劳是么?失礼失礼。”耶律春看到了韩延寿之后阴阳怪气的呵呵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