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陵在编纂的集册上注评, “有才则用才,才子难得,何看出身?”
“皆为生民,何问来路?”
都是为了生民百姓, 何必要看那一个人的出身贵贱?
就因为这几句话, 成欢将王才从流放之地拉了出来, 给他一封书信,一个出城的印章, 指明一条迷途知返的道路。
黄沙漫天的大道上,一个年已三十有二的男人,双手双脚绑着链锁, 每走一步脚上便多千斤泥沙之重,沈誉一败, 他便落入阶下囚。
走了不知几个日夜, 男人看见了一名穿着红衣骑着高马的女子用着大都的口音喊, “谁叫王才?”
男人才抬起头, 每日每夜的朝无边际的黄沙地上走,他差点忘了他自己是谁。
女子为他解了枷锁, 给了他一次回头的机会。
成欢看着似若沧桑四十有几的男人时, 目光很是冷静,曲先生曾写他, 十九而夺才,心向蛟龙, 命却难许。
此人做官只为权只为誉, 沈誉许他农令司之职,他便为他卖命。
这种人能用吗?
成欢问他,“王才, 你认命吗?”
王才拿着手链,眯起眼看着来人,他认识她,这个国的后,也是至高无上的尊位,王才没有下跪,只是放下链子,往前走,“不信,我的路还没走到底,我不信。”
他不过三十二,还有时间,还有人生一大半的时间。
成欢看着他,又问了他一句话,“花生若要生子,桃树若要开花,有哪一个是走了近路会结成好果的?”
王才擅算农时,懂农田,应当懂得这个道理。
问了这句话后,成欢便放了他。
也许正如曲先生所说,一个人才,若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就不要问他的来意。
王才若是能让一名百姓不忍饥不挨饿,那也是他为官的一份价值。
黄沙之地的路,成欢走了三个月,踏入了她从未踏入过漫天风沙。
最后,最难让她说服的却是韩益。
韩益出身乡野,本为布衣,一妻生有一子,在较为安宁的乡间过着男耕女织的日子。
生活安逸,夫妻和睦,于菱山种植茶树,在这刚刚平息战事的世间,不知使得多少人艳羡这世外桃源。
让他去大都?离开家人,离开自己热爱的乡野,韩益怎么会愿意。
成欢不是出身贵族,做过几年的丫鬟,可她也从未在乡野生活。
但也许平民与平民之间的情感是共通的,女子与女子之间的桥梁是连在一起的,成欢没有说服韩益,却无意说通了韩益的夫人。
韩嫂子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她不求自家丈夫荣华富贵,但看见那小姑娘每日跟着她们上山栽茶树,心里不禁也有些软化。
于是在满山茶树种植完毕后的那夜,她对她家男人说,“出去看看就回来,能帮则帮,帮不了你就回来,家里目前没什么大事。”
家里没有大事,外面却出了不少大事,所以,韩益就去了大都。
成欢花了几月的时间说服韩益,其实也抵不过韩嫂子的那一句话。
但结果总算是好的。
然后,关上曲陵的那书册之后,成欢便觉得无尽的疲惫,心中含着对大都的希冀,可内心却再也不想往大都的路上走上一步。
她有点懂得楚曜容身上背负的是什么,那肩膀有山川河流,有安民生计,大都的那座骇人的宫殿除了冰冷的人情,其实装着国民的期待。
一想到这,成欢便犯怵,每每想要回大都,她都会将自己闷在屋子里,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了楚曜容为她安排好的少郢别宫。
能为他做的事只有那么多,其余的,她也再努力不了,其余的,只能他一个人扛下。
……
少郢别宫内,身着玄服的男子坐在冰冷的玉石地上,在他的周围是散落的书卷,一册一册的本子上写下了密密麻麻的笔记,每个沾落在册的墨字都饱含这名女子的心血。
楚曜容在里面待了很久,而后才站起身,向外走去。
大历临和六年冬,楚氏王病情加重,已登不上宝殿上朝,群臣焦急之时,楚氏王颁布退位诏书。
大历临和七年初春,菱山第一回开满亮绿的早茶,韩家进行研发,菱山茶叶再也不是从前那般泛着腥苦的味。
菱山茶,苦而回甘,物美价廉,备受大众欢喜。菱山茶一入市场,头一波便被卖入了大都宫殿。
经过宫人一层一层的递送、浸泡、冲烫,最后由林公公端上一盏热气腾腾的茶水,放到了宫殿桌前。
随后一只小手拿起茶盏,抿了几口后,皱起眉,放下茶杯,看向一旁的沏茶的宫人,“怎么总是比王叔沏的差一点?”
林公公站在一旁,笑着摇头。
小王上喝惯了嵩阳殿沏好的茶,如今别人怎么沏也沏不出他想要的味道。
然而,那个爱喝菱山的男人却又不知道在哪里。
……
菱山只是一个小城,菱山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当地最特色的也只有一种菱山茶,韩益夫妇到了之后,将菱山茶进行了改良,又开辟了新的茶庄。
楚曜容到菱山的时候,韩益在茶园里,因此是韩嫂子和几个帮忙的庄园妇人来做的接待。
一壶清水在小火炉子上烧,楚曜容来得早,此时山间的雾气还未完全消散,清水在咕咕翻腾间,他朝外看去,又朝内望去,都没有看见他想见到的人。
有妇人看出他的心思,悄悄捂嘴偷笑,韩嫂子装作未见,她端起茶壶,像模像样地说道,“这水是晨间的露水,茶是我家男人上周亲自摘好晒好的新茶,您尝尝?”
楚曜容伸手接过,低头品尝一口,茶水入口,清甜幽香,韩嫂子又接着道,“南山边儿也新摘了春茶,忙里忙外三四天,今儿才空出闲来,您来得可真是时候。”
韩嫂子的话说的轻飘飘的,话里话外带着有意无意地戏讽。
春茶是早就摘了的,韩嫂子并不是真的想说这春茶的事,而是说楚曜容。
丢下成姑娘三四年,今儿才寻过来,也亏得他能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