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拙瞪大了眼睛,惊讶极了。
只因这熟悉得过头的身影,她早晨还在河岸明珠的拍卖会场见过——
港澳商盟的第一把交椅,那位德高望重的石油大亨,石元正。
顾钦辞略低了低头,深邃纠紧的眉头也化开了,“石老。”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能听出淡淡的感激和尊重。除此之外,没有半分阿谀奉承。
场上的势头顷刻逆转。
一时摸不准这位权倾港澳的老先生的来意,谭思凡眯了眯眼,心头虽有不甘,倒也没有外露。他将枪收进腰间,几个健步走上来,俊美的脸上扬起客套的笑容,“石老,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石老看着他,眼里噙了点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细细辨别上去,却不难看出深藏的犀利,“你就是谭思凡?”
好像对他早有耳闻似的。
“是我,石老。”谭思凡将双手背在腰后,恭敬地行了个礼,石老的目光很快从他身上转到了顾钦辞身上,打量一番,不知在看什么,最终,又转到了纪若拙脸上。
“大白天的,进个赌场,还锁什么门?”石老问,“你们不会是在赌台底吧?”
樊霜一听这话,吓出了一身冷汗。
赌台底是赌场的一笔黑账,为了逃避或是减少上税,大额赌注都会按比例缩后再上报有关部门。赌台底大多发生在vip包厢里,台面的明账算赌场收入,台底的部分私人签署,这几乎是赌场里不成的规矩,像娱乐圈的潜规则一样,人人都知道,但无人戳穿,也无从查证。
谁都清楚石老在港澳商盟举足轻重的地位,他这一句调侃般的问话,却正捏住了赌场的七寸。
葡京赌场也不是任人随便揉捏的软柿子,他敢带人闯进来,就明他的来意十分坚决,不定真敢带人查了赌场。如果招惹冒犯了石老,下场必定不容乐观。
“当然不是了,石老。”谭思凡若有所思地睨了不远处一站一坐的人一眼,神态尚算坦然自若。但他已经可以确定,石老是奔着顾钦辞来的,以他们在美国的旧事旧情,顾钦辞出事,石老不会坐视不理。在澳门,若有石元正给顾钦辞撑腰,那他想有什么动作,就真得好好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了,思及至此,他又道,“只是我和顾二哥叙旧不见,我约他出来叙旧怡情,怕被别人打扰,才选了个安静的地方。”
石老又看了看顾钦辞,顾钦辞微抿着薄唇,没有反驳。
若拙的心慢慢落回肚子里,从石老出现的一刹那,她就知道那杀机四伏的警报解除了。
只是,石老为什么会来?
“那你还真不会挑时候。”石老笑了笑,“早晨这子刚在我那出了个大风头,把媳妇娶进门,你就把他叫来叙旧?这可倒好,他接了你的电话连句交代都没有,转头就把我会场里一群客人给撂下了。这份怠慢,我是记你头上,还是记他头上?”
谭思凡笑容微凉,还秉持着恭敬,“是我选的时机不对,耽误石老的活动了,您可千万别怪罪顾二哥。”
石老一笑,他也跟着笑。
只有顾钦辞冷着脸,半天一句话都没。唯一的动作就是将手搭在了若拙的肩膀上,没用力道地捏了捏,让她放松一些。
“呵,我这不请自来也是罪过。不过看在这一把年纪的份上,就别轰我出去了吧?”石老用拐杖戳了戳地面,似是请示,实则强硬得不容置喙。
除了同意之外,谭思凡还能什么呢?
他今天约顾钦辞赌场一战,本来是抱着让他易来难回的心,这下也不得不收敛了。
石老望向轮椅旁边端立如青松的男人,他却专注地抚摸着轮椅上的女人的头发,仿佛并未在意这边剑拔弩张的气氛。就像独处于出世的桃花源里,过着和平安稳的日子。
“顾钦辞。”石老叫了他的全名,已是不悦至极。
若非谭思凡在场,他真想把拐杖直接杵在顾钦辞的胸口。
他知不知道澳门有多危险,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取他的性命?
顾钦辞是个有雄心,有胆识,有魄力的铮铮男儿,绝不会放任自己耽于风月。会变成今天这样,都是因为轮椅上那个女人!
温柔乡就是英雄冢,活活埋没了他的一身傲骨!
越是这样想,石老就越不能接受轮椅上那个容貌被烧毁的女人。
她两次失踪,顾钦辞两次掀翻了澳门来找她。哪怕是今天以身犯险和谭思凡对上,也有一大部分原因是谭家试图对她不利。为了给她报仇,顾钦辞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石老,我的选择,我愿意一人承担后果。”顾钦辞漠然的声音传来,像是已经猜透了石老的心思。
“那你就和谭家子赌一局。”石老冷声道,“你要是赢了,带着你的女人走,这里不会有任何人拦着;反之,你要是输了,要么留下你一只胳膊,要么把你的女人留在这。”
若拙一怔。
石老对她的意见很大,她在会场时就发现了。
只是没有想到,石老会在这里,拿她来胁迫顾钦辞就范。
石老不是来救场的吗?为什么她觉得这二人之间的关系也甚是微妙,大有亦敌亦友的感觉?
谭思凡脸上冰冻的笑意终于破冰而出,他拍了拍手,似乎全然不认为石老这个提议有违什么道德什么法律的规矩,“好啊,石老这个主意好!够刺激,我喜欢!”
若拙不清心里的纠结,不是担心和害怕,倒更像是一种不被他的亲人所接纳的、近乎奇怪的心情。从今天上午开始,从纪若拙三个大字写在结婚证上那一刻开始,她就该是全世界都承认的顾太太了。这会儿忽然冒出一位老先生,百般否认刁难于她,而顾钦辞却偏偏对他很是敬重,这样的感觉并不好。
丑媳妇,是真没脸见公婆了。
顾钦辞深深看着她,又转脸睇了睇门口那些黑衣保镖,和谭思凡腰间别着的那把左轮手枪,遂黑的瞳仁间蹿过难以理解的思考。
良久,他沉声问道:“21点?”
石老曲起眉,双眼眯成了缝隙,“你答应了?”
“您把若拙拿出来事,还有顾钦辞拒绝的余地吗?”他笑得通透而淡然。
谭思凡从善如流地走回赌桌旁边,桌上还有刚才樊霜发过的明暗两张牌,两张都是扣在桌上的,左边一张需要翻开。
“就用这两张吧。”谭思凡的态度很是随意,“反正还没开牌。”
顾钦辞推着若拙的轮椅,又回到了赌桌旁,扫了一眼桌上两张牌,眼里没有温度,“左明右暗?”
“是的,二爷,请把左边的牌打开。”樊霜轻声指点道。
顾钦辞伸手掀开了自己左侧的扑克牌。
谭思凡也跟着掀开。
若拙探着头才看清桌面上的两张明牌。
顾钦辞一张红桃k,谭思凡一张黑桃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