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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三章 千山万水,明月一轮(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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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先前在此涧石崖凹陷中酣眠的男子,随手抖了抖衣袖,山涧水竟是如一粒粒雪白珠子摔入水中,笑问道:“这位公子,事已至此,怎么讲?”

陈平安说道:“我没什么钱,不与你争。”

男子神色大喜,点头道:“那我承你一份情。”

那头西山老狐却不乐意了,用木杖重重戳地,然后伸出两根岔开的手指,刚好分别指向陈平安和褴褛男子,“老朽说了,谁有钱谁当我女婿,没有半点情面好讲!你这戴斗笠的年轻后生,出手阔气,我又三番两次,故意试探你的品行,都给你过关了,事已至此,只差没有生米煮成熟饭了,你当珍惜!”

“我这女儿若是跟了你,这辈子多半吃穿不愁,穿金戴银,说不定就能比肤腻城范云萝手底下的那些女官,更像位千金小姐了。至于那个乞丐,在这儿喝了好几个月的西北风,到底是怎么个鸟样,老朽心里跟明镜似的,天大地大都没他口气大,不成不成,我这女儿,生来就是享福的命,吃不得苦,老朽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宝贝闺女跳入火坑!”

陈平安算是开了眼界,这些年游历各地,见过山神娶亲,见过狐魅诱骗书生,更见过城隍纳妾,却还真没有见过这么胡乱嫁女的。

那其貌不扬的褴褛男子无奈道:“老丈人,我身上是没钱,一颗雪花钱都无,女婿不好骗你。可我来这鬼蜮谷之前,实实在在,做了桩大买卖,不得已,一座武库咫尺物,与里边的神仙钱与诸多法器,一并折价贱卖出去,可我其实不穷的。”

老狐大怒,以木杖使劲敲地数次,嘶声力竭道:“又来诈我!滚你娘的,老朽这双狗眼,只认钱!”

陈平安掏出一把雪花钱,“我身上就这么点神仙钱了。”

西山老狐病恹恹道:“你这娃儿说话,拐弯抹角,云遮雾绕,我吃不准真假,但是没关系,总好过那乞丐。

女婿就是你了!

以后咱们西山狐族的开枝散叶,就都靠女婿你了,趁着年轻力壮,多出把力,对了,我这女儿,名叫韦太真,闺名,她还有个弟弟,韦高武,是个不成材的,进了一家门就是一家人,以后你对这小舅子,记得多照拂些,将来一起离开了鬼蜮谷外边,有机会帮他娶十七记载,仙祠城城主对宝镜山机缘势在必得,只是苦耗百年光阴,仍是无法破解,一不做二不休,兴师动众,除了自己城池的鬼众,还借调周围三座交好城池的千余阴物,再与白笼城蒲禳借了一拨专门用以开峰搬峦的符箓力士,试图直接将宝镜山搬走,将整座山头迁徙去往仙祠城,可人力物力耗费无数,到头来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宝镜山这桩福缘的难以捉摸,由此可见。

想要获得那壁画城天官神女图的“看对眼”,大概只能靠命。

而想要取走那柄宝镜,连到底要靠什么都不知道,披麻宗不知,鬼蜮谷也不知。

只是陈平安很快改变了主意,好歹试试看。

有些根深蒂固的老旧想法,得改一改。

不能总觉得自己抓不住额外的机缘。

————

西山老狐走下宝镜山,一手持杖,一手捻须,一路的唉声叹气。

少女有些心不在焉。

老翁突然问道:“太真,不如就嫁了三斗城鬼帅?那头阴物,好歹是三斗城城主麾下的头号猛将,不比寻常阴物,相较于那些动辄血盆大口、不然就是骨架嶙嶙没半两肉的,生得总还算齐整,在咱们这地儿,说是位俊俏后生,都不过分了。”

少女愁眉不展。

老翁无奈道:“是,当年那云游道人是说过你的姻缘,如意郎君,必须是个能见着深涧金钗的,可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两百年?三百年?搁在鬼蜮谷外边的市井坊间,你这般岁数,孙子的孙子的孙子,都该娶妻生子了……”

少女百无聊赖,轻轻拧转那把破了个窟窿的碧绿小伞,转头望向宝镜山的半山腰那边,呢喃道:“爹,莫要催女儿了,再等等吧,最多百年,若是还等不到,女儿嫁了便嫁了。”

老翁哀叹一声,“那一定要嫁个有钱人家,最好别太鬼精鬼精的,千万要有孝心,晓得对老丈人好些,丰厚聘礼之外,时不时就孝敬孝敬老丈人,还有你,嫁了出去,别真成了泼出去的水,爹这后半辈子,能不能过上几天舒坦日子,可都指望你和未来女婿喽。”

少女犹豫片刻,突然问道:“爹,真如三斗城那鬼帅所说,若是女儿嫁了他,三斗城城主就能帮着爹你在宝镜山,建造祠庙,当那吃香火的水神?”

老翁嗤笑道:“人话尚且信不得,何况是这种鬼说的鬼话,鬼蜮谷的山水神祇,有多金贵,你心里没数?南北那么多城主老爷,才几个?虽说咱们这等出身,塑金身、成山神,那是万万不敢奢望,儒家圣人们的规矩,死死的,谁敢悖逆,不过一方水神嘛,还算有点谱儿,可惜,爹清楚自己的斤两,没那命。爹修行的残卷秘籍上那点水法仙术,偷偷喝点宝镜山水运,靠着笨法子,一点点增长修为,已经是极致。”

少女嫣然而笑,“爹,你是怕那成为神灵必须要遭受‘形销骨立、油煎魂魄’的苦楚吧?”

老翁也是个脸皮厚的,“那是自然,天底下无论是活人死物,还是咱们这些山泽精怪,人世走这一遭,都是奔着享福去的。

王朝英灵成神,为何相对简单,那是有国运庇护,功德傍身,精怪鬼物成神,为何就会凶险万分,还不是离着世俗远了,攒不下阴德,跟那老天爷赊账,爹在这鬼蜮谷,一辈子才见着几个活人?

有个屁的阴德,何况见着了一个就往死里坑害,骗了那么多练气士去山涧观水,害他们丢了魂魄,爹这些几百年来,每次到了清明,就绕着宝镜山一圈,一次次撮土焚香,你当是好玩啊?

这是爹心里边,愧疚着呢。”

老翁没来由跺脚,恼火道:“闺女你长得这么水灵,为何那几位城主都瞧不上你?

不然别说是麻雀变凤凰,做了某位城主的原配正妻,便是当个受宠的小妾,爹与你那个没出息的弟弟,也该飞黄腾达了。

哪里需要窝在这鸟不拉屎的宝镜山,大眼瞪小眼,混吃等死?

就说粉郎城那个大色胚,先前还嚷着要将你的规矩,据说是从白骨京观城传出来的,攻城拔寨,相互倾轧,任你胜利一方斩草除根,如何生吞活剥,虐杀鬼物,都无所谓,唯独不许大肆破坏、以至于将城池摧毁成废墟,除非是有那底蕴和本钱,十年之内,在废墟上重建一城。

不然十年一到,京观城几大地仙鬼帅就会率军南下,那才是真正的鸡犬不留。

老妪犹豫不决,虽说更倾向于背叛肤腻城和不成气候的范云萝,可还是有些犯难,这等卖主求荣的龌龊事,在鬼蜮谷终究还是不太讨喜,便是换了主人侍奉,一样会给功勋元老排挤得厉害,借机生事。

唯一的希冀,就是那个粉郎城夫人,由于同样是女子,不会在意这些忠心不忠心的。

范云萝突然停下那个疯疯癫癫的动作,转向老妪,楚楚可怜道:“白笼城那姓蒲的,在救下我后,说今年还有下一次的贡品,要双份。常嬷嬷,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咱们肤腻城这么点残兵败将,现在上哪儿去找上得台面、入得白笼城法眼的法器。”

老妪心头一颤,笑道:“城主,这可是不幸中的万幸,是好事啊!既然蒲大城主开了金口,咱们肤腻城最少百年之内,是不用担心任何贼人惦念了。”

范云萝那张稚嫩脸庞上,依旧愁云密布,“可是肤腻城入不敷出,次次都要掏空家底,强撑百年,晚死还不是死。”

老妪只得挤出笑脸,安慰道:“城主无需灰心丧气,百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只要时来运转个一两次,咱们肤腻城说不得就会摇身一变,变成南方一等一的大城了。到时候城主别说是看那香祠城、粉郎城的脸色,说不得蒲城主都要仰仗城主。”

范云萝点点头。

她伸出手指,如小猫儿抹脸,挠了挠眼角,疑惑道:“我都如此伤心欲绝了,怎的也没几滴眼泪,有些不像话了。”

老妪哑口无言。

范云萝大手一挥,将车辇收入大袖中,走向府邸大门,嚷嚷道:“我这就扎个草人去,戳死那个戴斗笠的混蛋!”

老妪跟在身后,心思急转。

城主这番言语,是在敲打自己?还是无心之语?

范云萝脚步不停,突然转头问道:“对了,那人叫甚名甚?”

老妪尴尬道:“对方好像没有自报名号。”

范云萝停下身形,呆若木鸡,蓦然双袖挥动,双脚乱跺,悲苦万分道:“我最拿手的草人都扎不成了。”

老妪无可奈何。

城主府邸内的那座闺房,都堆放多少个小草人了,哪一次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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