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剑侠可能跟你们想的有点儿不一样。气节这东西是要讲的,但是……得看情况。”李无相把双手放在膝上,低头想了想,“我刚见引我入道的那位师兄的时候,他怀里揣了一摞悬赏。你要是看了会觉得挺难想剑侠会管这种事——严重点的是有一个妖人想要请神,次一点儿是缉拿江洋大盗,最轻的呢,是帮人送货、抓小偷。”
“我在接触道法之前做过得事情就更杂了,许多行当,有你听说过的,有你没听说过的,总之是拿钱办事、与人消灾,甚至有几回还得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良心,做过的一些事到现在想想也很后悔。”
孔镜辞陪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低声说:“我明白了。我……刚才想了想,我生在素华派,到现在衣食无忧,事事不缺,的确没像师兄你经历过这么多。但要是用青春寿元来打比方的话,金银珠宝、天地法材,对从前的师兄你而言,就像青春寿元对我来说一样吧。”
李无相笑着说:“所以你也肯定能明白我这样的人,还有剑侠,都不很喜欢争权夺势、勾心斗角。我没想过要做掌印宗主,剑宗也没你之前说的那些心思,我其实就是想要去大劫盟会找东西的。只要不帮玄教,别的事情我不想管。”
“那师兄你想要什么东西?”
“大劫剑经。”
孔镜辞愣了愣:“啊?剑宗没有大劫剑经吗?”
几个月前初来这世上的时候,李无相知道的东西很少,因而不敢随便说修行方面的事情。但现在,在他弄到了天心幻境里的典籍之后,逐渐意识到一件事——在三千年前的大战中遗失残缺的东西太多了,以至于有一些,谁都说不清。
所以,有些话从炼气的李无相口中说出来,会叫人直皱眉头,觉得此人在胡说。他此时坐在这截枯树上、再运气向他们看过去的时候,也能瞧见几人身上似乎都在升腾袅袅的白雾,通往未知的极远处。
唯独孔镜辞身边的孔镜语很古怪。
和周围的任何人与事物一样,她的身上也有那种联系,仿似淡淡的雾气。可譬如眼下,这雾气却不是像其他人一样延伸向别处、渐渐消失的,而是没入了孔镜辞的体内的。
这手段是之前梅秋露在棺城之外告诉他如何破法、如何切断真形教修士从灵山借来的法术时他才了解了的。之后自己又试了试,逐渐意识到不仅仅是法术,而是世间万物与灵山之间都有这种或强或弱的联系、与那边的什么东西对应着的。
这应该是由于灵山是当初的东皇太一攫取了些幽冥地母的权柄,而在幽冥与现世之间生造出来的。幽冥之中充满与灵气相应的死气,而两者——依着此世的说法——又是从最初的一片混沌中分化出来的。
世间万物既然都是由灵气所化,就必然也与幽冥中的死气对应。灵山既然是扭曲了的幽冥,也就与世间万物相应。
而孔镜语的情况似乎意味着,她在灵山、在幽冥那边那边没有什么联系,而只在现世有。
李无相只见过一次这种情形。就是今天在幽九渊底下,看到崔道成出阴神的时候——他的阴神与肉身分离之后,同这种情况一模一样。
而孔镜语几乎没什么表情,并不说话,行动坐卧与孔镜辞惊人的合拍。如果真是孪生姐妹、神智正常、可由于练功出岔子才成了现今这模样,那孔镜辞与她之间的关系应该更加亲密一些,而不是李无相一直以来观察的这样:两人之间几乎没什么互动,仿佛孔镜辞对她并不怎么关心。
所以他今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孔镜语有没有可能并不是个真正的活人。
她有没有可能是孔镜辞的阴神或者阳神……只是因为功法特异、情况特殊,才无法收归体内!
如果这事是真的,那之前在下界的时候,她忽然取出一枚大劫令说是盟会上的师长所赐、且有密令……那她自己可能就是那个“师长”、那她说的话,也就未必是真的了。
所以在刚才两人交谈的时候,李无相取出了大劫剑经的残篇递给她看。孔镜辞入手之后看了看、摸了摸,随后只稍翻了翻就能确定这东西与素华派的残篇是同一部书——三十六宗的精英弟子知道宗门之内藏有大劫剑经残篇这事好说,但只稍一摸就能从纸张上面肯定是同一部,说明她从前一定经常接触素华派的那一部残篇。
如果是别的宝物倒还好说——既是精英弟子,或许可以自由出入宗门藏宝秘地。可大劫剑经这种修不得的东西,还是完全无用的残篇,她怎么会这么熟悉?
在讨论到素华派可能会给自己的好处的时候,她答应得更是相当爽快,仿佛许多事自己就能做主。
之前,李无相曾因为这种种的怪异,怀疑孔镜辞其实才是那个不想叫东皇印所在的消息传回到大劫山的人。觉得她原本可能会在亲眼见到东皇印之后出手灭口,但是自己的出现才叫她忌惮起来、甚至改了主意。
可刚刚从她口中套了那么些话之后,他改变想法了。
因为孔镜辞这人,做事似乎并不算很仔细。接过那本大劫剑经时且不论,但是她之后说话,对自己提出的要求总是很快做反应、下决断,好像她自己就能做主。她最后应该是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太急了,于是还要补充一句“宗门里的师长应该会答应”。
这样不谨慎的人想要搞阴谋诡计,似乎有点难。况且她的脸皮似乎也不够厚——无论是出于什么心思、打算搞搞暧昧来诱惑自己,她都表现得不够专业。之后自己一本正经地跟她谈起了“利益”和“交易”,她才又变得轻松起来,似乎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等到刚才谈完之后又稍撩拨了她一下时,她的那种反应就叫李无相大致在心里勾勒出她的性情了:如果真是个元婴或者阳神,也该是常年待在宗门之中、如她所言不怎么接触凡俗人等的修士。但为着宗门考量,急于拉拢自己这个剑宗元婴,于是连并不擅长的手段也使出来了。
不过这就叫她显得更有点儿不高明了了。能用利益谈成的事情,实在没必要往里面掺杂私人情感,那只会给一件事增加些不稳定因素……或许她之前是没想到一个剑侠开口就会说要好处吧。
只是如果不是孔镜辞的话,会是谁?
李无相先盯着唐七郎看了看,目光又从陆怀远身上滑过,最后落在刘含章身上。
他也算是面容清秀了,很有些少年感,身形在修行人之中都算是偏瘦的那一类,倒跟他外袍上刺绣的竹纹很相配。
其实这个人也很怪。不爱说话、唯唯诺诺、性情软弱的人并不少见,可在来幽九渊探查东皇印下落的一行人当中,应该存在这种人吗?
……
注1:详见第一百九十八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