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林渊并不知道,前方战事已经打了将近一年。
大雍朝的三万边军与胡人部落一连对峙数月,打打谈谈,局势微妙。
前线每天人吃马嚼,消耗的粮草是个无底洞。
打仗打的就是一个补给。很多人有个错觉,觉得好像我人多我就牛逼。
搞得好像古代的生产力跟现代一样,那粮草跟不要钱一样。
一个最基本的常识就是,如同林渊之前被抓去当民夫送军粮。军粮上车的时候是一百斤,送到目的地能剩一半就不错了。
沿途他们也要吃饭,他们也有损耗。而且粮草可不是就地取材就够的,是从全国各地不断地往边关去运。
这些人不吃东西就没体力。也不愿意给你干活,本来就是强行征调的丁役。
所以打得越久,拖得越久,对朝廷的负担就越多。
而离边关较近的青州城便倒了血霉,每日被征调的夫役、运粮的独轮板车排满了城门口。
城墙根下修筑壕沟的民夫营里,怨气一天比一天重。
底层的老百姓根本不关心京城里的贵人们到底能不能谈成,他们只知道一件事,因为前线抽粮,城里的粮价也开始涨价了。
原本几文钱就能买到的一块糙面饼子、一碗碎米稀粥,如今一天一个价。
连粮油铺子里筛出来的发霉麦麸和榨油剩下的豆渣,都成了紧俏货。
外郭坊泥泞的土道上,到处都是饿得面黄肌瘦、眼神发绿的流民。
然而,在这一片怨声载道中,林渊那口大陶缸里的红油糊糊,却没有涨价。
“小哥,大市上的糙米都涨到四十五文一斤了,连隔壁摊子那没搁盐的烂咸菜帮子都涨了两文。”陈二郎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抹着脸上的汗,有些心疼地低声嘟囔,“咱们这一碗还卖五文,这不是白白给人送吃食吗?要不,咱们也涨到七文吧?”
林渊闻言连头都没抬,微微摇了摇:“不能涨。”
他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圣人,但他懂得一个最朴素的商业逻辑:细水长流。
在这毫无王法可言的灾荒边城,他的食客全都是民夫、脚夫和苦力。
这帮人出卖一整天的苦力,手里也就那么二十文出头的收入。
如果糊糊涨到七文、八文,短期内他确实能多赚点钱,但是长期看来,他的名声绝对好不了一点。
更何况,他还要被人抽成,还他妈抽七成,他没消极怠工就不错了。
只是阶段,林渊并没有找到更加合适的营生,不然他都不想干了。
更重要的是,这段时间,不仅是修城的这些苦力,城中的百姓也默默排起了长队,每天为了一碗糊糊大打出手的人不计其数。
哪怕在现代社会,是厨余垃圾的麻辣烫汤底。在这个生产力落后的古代,那就是仙府佳酿,美味佳肴。
只是这帮吃惯了现代饭的人,吃出幻觉了。他们认为古代的生活更好,古人有智慧。
殊不知,一个塑料盒,一个科技与狠活勾兑的工业香精麻辣烫汤底就能让这些底层老百姓活得更好。
因为它有盐分、有辣味,能下咽。吃过水煮鸡胸肉的应该都知道,没有味道的东西真的很难吃得下去。
更何况他们每天还要干重体力活。
而现在又加了一条,就是城里边的粮价和林渊卖的糊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么说吧,这两天林渊的名声,就差底下老百姓把他供起来,修个庙了。
这不是菩萨是什么?
林渊现在不缺钱,他不需要为了温饱而发愁,两进的院落,说实话已经很好了,而且挨着富人区。
他缺安全,所以他一直在想到底怎么才能获得安全感。
那么这帮苦力的底层民众就是他的安全感来源之一,因为只要他不涨价,打着幌子把这个生意干下去,这帮人为了活命就会保住林渊。
如果林渊摇身一变成了城里面的那些奸商,底层这些劳工之前多吹他仁义,之后就会多唾弃和骂他。
现代不有一句话吗?补贴一停,情感归零。
只有满足各方利益,你有统战价值,你才重要。
这也是林渊这几天想明白的一件事,所以他绝对不能涨价。
陈二郎听到林渊说“不能涨”,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辩几句,但最终还是乖乖闭上了嘴,低头继续劈柴。
他有个极大的优点,就是认得清自己的斤两和地位。
小哥说什么,他便做什么,因为他这条命是林渊救的。
没当初的林渊给他饭吃,他早死了。
和赵老四死在那个破庙里。
这个优点,得益于他当年在村里给土财主家公子当伴读的经历。作为一个底层下人,最重要的特质就是:只需要服从,不需要质疑。
……
城南的王差拨和城东的孙黑子,这几天私底下实行着“三七分账”。
他们什么活都不用干,每天傍晚踩着点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就能稳稳拿走大头的两三百文铜钱。
一开始,这两条县衙里的地头蛇确实挺满意,毕竟都是属于白捡的。
可自从粮价开始飞涨,他们看着林渊摊子前那一天比一天长的队伍,他们的心态变了。
当天夜里,西市酒肆里。
王差拨和孙黑子正就着一碟猪下水,喝着浑酒。
原本为了争地盘剑拔弩张的两人,如今因为林渊这个利益纽带,推杯换盏间简直亲得像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利益才是这个世道最真实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