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外那一嗓子犹如催命的判官令,让破屋里的人瞬间慌了神。
原本就如同惊弓之鸟的妇人们死死捂住自家孩子的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几个乡勇甚至开始浑身发抖。
因为他们很清楚,自己绝对不是外面正规军队的对手。
“噤声!都冷静!”
赵家统领猛地低喝一声,抽刀出鞘,眼神冰冷:“现在慌乱必死!出去也是个死!张家的人刚被我们在坞堡杀红了眼,你们真指望这帮丘八能讲什么信誉?出去就是引颈就戮!”
统领是真正在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他很清楚外面的局势。
张家的精锐既然能悄无声息地摸过来,必然已经在村子外围布下了严密的军阵。
这种情况下,乡野流民和正规军队,那不是一个概念。
哪怕受过一定的军事训练,也不可能是其对手。
就算他们这十几个护卫骑着马硬冲,在对方结好的军阵和弓弩面前,也绝对讨不到半点便宜。
就在赵林两家人乱作一团,思索着是死守还是拼命的时候。
统领快步走到角落,捡起之前收缴的两把横刀,直接扔进了林渊和陈二郎的怀里。
“拿着!”统领盯着林渊,“现在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覆巢之下无完卵,他们绝不会好心放过任何一个活口。多把刀,多条活路!”
林渊下意识地接住那把沉甸甸的横刀,整个人都麻了。
陈二郎更是握着刀柄,嘴唇直哆嗦。
林渊在心底痛苦地暗骂。
他到底造了什么孽?
穿越过来连个安稳觉都没睡过,灾难简直如影随形,就好像老天爷专门派人追在他屁股后面撵着砍一样。
他只不过是想找个废村歇个脚,怎么就硬生生被卷进了世家大族的灭口死局里?
而此时,在林家沟外围。
张彪见村子里迟迟没有动静,冷哼了一声,刚要下令放火。
但他并不知道,就在他们这五十骑外围不足两百步的一处缓坡背面,还有三十双冷漠的眼睛,正像看死人一样盯着他们。
这正是裴正派出的三十名精锐亲骑。
他们一路跟随暗探留下的记号,为了不惊动张克让的灭口队,特意放慢了马速,直到今天清晨才悄然抵达。
“大人,看架势,张家的人要放火烧村了。若是村子烧没了,咱们要抓的人证可就带不走了。”一名亲卫低声对为首的百夫长说道。
大雍军制中,百夫长大小算个中层武官。
但这三十人不同,他们是边关主帅的直属亲卫,战力远非寻常士卒可比。
因为不像最上面行军布阵的将军,这些十夫长百夫长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们升级的方式非常简单,就是立军功。再简单一点就是杀人,杀多少人升多少职。
要不就是先登,就是你先登上城门,攻城的时候,那你就牛逼。
百夫长趴在草皮上,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不急。”
这时,旁边那个一路尾随赵林两家残部的暗探凑了上来,低声禀报:“大人,里面我摸过底。赵林两家的余孽大概三十多号人,能打的带马暗卫也就十来个,剩下的全是一帮走不动道的老弱妇孺。”
百夫长思索了一下:“那就先让他们互相咬。张彪的人一旦放火烧村,往里合拢的时候,阵型必然出现空档。等里面的十来匹马被火逼得冲出来拼命时,咱们再下场收网。”
话音刚落,下方的张彪已经失去了耐心。
“点火!烧村!”
几只火把在晨风中亮起,伴随着刺鼻的火油,被张家骑兵狠狠扔进了村口那几间茅草屋的屋顶上。
干枯的茅草和木头遇火即燃,火势借着风力,瞬间化作一条火龙,顺着紧挨着的土坯房迅速蔓延开来。浓烟滚滚,整个林家沟的温度陡然升高。
紧接着,惨绝人寰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昨夜因为害怕外人、死死躲在地窖和柴堆深处的林家沟残存村民,终于被烈火和浓烟逼得无处可藏。
“救命啊——”
“着火了!快跑!”
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几十个被烟熏得满脸漆黑的老人、妇女和孩童,跌跌撞撞地从各个角落的破屋里冲了出来,盲目地向着村口的方向逃命。
张家围村的士卒们愣了一下。
“将军,村里还有其他流民!”一名士卒大声喊道。
张彪看了一眼那些衣衫褴褛、手无寸铁的村民,眼神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冷冷吐出两个字:“杀,一个不留!”
那些张家精锐闻言,不但没有犹豫,反而发出了阵阵狞笑。
打仗或许会怕死,但屠杀毫无反抗能力的百姓,却能让这帮兵痞感受到一种病态的掌控感。
一看他们那熟练的举刀动作,就知道平日里没少干这种烧杀抢掠的勾当。
“噗嗤!”
一名张家骑兵一刀将一个哭喊着找娘的孩童劈翻在地,随后顺势一挑,将旁边一个疯跑的老妪捅了个对穿。
大雍有明确的户籍记载。
林家沟原本是有三百户人家的大村落,少说也有上千口人。
经过官府抽丁、兵匪劫掠,如今只剩下这几十个苦苦熬日子、等待自家男人从战场上回来的孤儿寡母。
可她们等来的不是主心骨,而是毫不留情的屠刀。
乱世流民,命如草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