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洪武金陵初创
楔子
洪武十七年,秋。
金陵城南,朱雀桥畔,新开了一间医馆。
门面不大,一进两间,后头带个小院。门槛是旧的,是前朝一个做胭脂水粉的铺子遗下来的,门板是新漆的——桐油掺了朱砂,刮了三遍,晾了七日,泛着一种温润的暗红色。乌木招牌刚挂上去没几天,墨香尚未散尽。牌上三个字,笔力清朗端方,是沈砚自己写的:
济世堂
没有鞭炮,没有贺客,没有花篮。只在开张那日黄昏,主人家自己从门前的老槐树上摘了一片叶子,夹进一本新裁的册子里,便算作开馆之始。
那片叶子黄了大半,叶脉像一条条干涸的河。他合上册子的时候,指尖在叶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承诺。
他不知道,这一个承诺,便是三百年。
主人姓沈,名砚,字三针。约莫三十出头年纪,穿一身半旧青布道袍,袖口挽得利落,露出干净修长的手指。面相清癯,眉目疏朗,一双眼睛不甚明亮,却深得像口老井——看人时安安静静,让人心里莫名觉得塌实。
他在这间铺面住下已经七日。头三日洒扫归置,后四日便坐在堂中喝茶翻书,门可罗雀。偶尔有街坊探头张望,见他年轻,又不见什么名医招牌,多半也就过去了。他也并不着急,每日晨起练一套导引功,然后煮一壶老茶,翻那卷随身带了不知多少年的旧书。
那书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出颜色,纸页泛黄发脆,有些地方缺了角,用极细的线重新缀过。书里没有书名,只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新旧不一——有些墨色深沉,是很多年前写的;有些尚带墨香,像是近日才添上去的。沈砚每日翻开它,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前辈对话。
医馆安静得出奇,只有秋风偶尔卷着落叶刮过门槛,在石板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坐多久——三十年?五十年?还是一百年?
反正他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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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槐叶落时
火煎两碗水,煎成一碗,晚饭后服。这瓶里有六丸养心丹,早饭前用温酒化开服一丸。三天之后,我看老先生面色,若是脉象平了,再换方子。”
老者接过药包,看着沈砚做这一切——利落、安静、沉稳,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他心里暗暗称奇,这般年纪的年轻人,在金陵城他见过不少,太医院的医官他也认识几个,但这份气度,这份手段,确实少见。
“小先生贵姓?”他问。
“免贵姓沈,单名砚,字三针。这济世堂是初开,老先生是第一位病人。”
“沈砚……沈三针。”老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要记牢,“好名字。三针,方才那三针救了我一命,名副其实。老朽姓陈,单名一个济字,在礼部任主事,是个微不足道的闲官。”
“陈老先生。”沈砚拱了拱手。
陈主事又坐了一会儿,面色渐渐恢复了正常的红润。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觉得胸前那股压迫感确实消失了,呼吸畅快得像是换了一副肺腑。他站起来,整了整官服,对着沈砚郑重地一揖到地。
“沈先生,救命之恩,老夫记下了。”
沈砚侧身避开,伸手虚扶:“陈老先生不必如此。治病是医者本分。”
“本分?”陈主事直起身,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这年头,能把本分做到这个地步的,不多了。”他顿了顿,“沈先生,你这医馆新开,恐怕还没什么名气。老夫在衙门里认识几个人,若能替你传传名声,也算是略报今日之恩。”
沈砚想了想,笑了笑:“那就多谢老先生了。不过这医馆开门,本就是等人上门。来得早来得晚,都不打紧。老先生若真有心,日后多来坐坐,喝杯茶便是。”
陈主事哈哈大笑,笑了一半想起方才差点没命,又赶紧收住。他拱拱手,告辞而去。走的时候脚步已经稳了,背也挺直了不少。
沈砚目送他消失在巷口,转身回到桌后。诊案上的茶已经凉了,他倒掉,又续了一杯热的。窗外秋阳正好,照在门槛上,门槛上有一片槐叶刚刚落下,边缘还带着一点没褪尽的绿。
他放下茶杯,重新翻开《明朝那些事儿》,在刚才那行字下面添了一句:
“礼部陈主事,年六十许,胸痹急症来馆。予下三针——内关、神门、膻中——气通瘀散,面色转和。开养心丹六丸,丹参川芎汤三剂。其人感激而去,言替吾传名。予未推辞。医者立馆,有人知,方能有人治。此亦俗世之法,不可避也。”
搁笔。他端详着这段文字,觉得还好——不浮不夸,如实记录。
然后他想了想,又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册簿子。这册簿子要薄得多,封皮是黄纸,纸面上已经写好了五个字:
《玄术济凡尘》
他掀开扉页。扉页上只有一句话,是他开馆前夜写下的:
“玄术渡人,亦渡苍生。”
他翻到第一页,提笔写了一行日期——洪武十七年,秋,,不多,但也不算少。他取了一半,把另一半推回去:“够了。剩下的给孩子买只鸡炖炖,补补元气。”
汉子眼睛一红,还想推让,被沈砚按住手:“我说够了就够了。快回去吧,孩子醒了多半会饿,给他熬点稠粥。”
汉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把铜钱收回怀里,抱起孩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大夫,您这医馆……往后还开着吧?”
沈砚笑了笑:“开着。”
“那我过几日带孩子来复诊。”
“好。”
汉子走了。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
沈砚站在门口目送他消失,然后低头看着门槛上又多了一片落叶。他弯腰拾起来,手指摩挲着叶面上清晰的叶脉,然后夹进了案上那本《明朝那些事儿》里,挨着上午那片叶子。
两片黄叶,隔了半日,落在了同一本册子里。
他坐回桌后,又翻开《玄术济凡尘》,在方才那行字下面添了第二篇:
“午后复来一童,高热三日不褪,神识昏昧。观其天灵有阴煞盘踞,非寻常药石可独解。予取朱砂书安魂符于眉心,以艾火温通其气,煞散热退。此案当为瓜洲渡水魄怨气所侵,距此不过十里。城中新定未久,旧战之地多有不净。明日当备安魂散于馆中,另制清煞符十道,以备不时之需。然此类方术,不当与世人言说,只录于此处,不使人知。”
写完,他合上黄纸簿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两本册子并排放在案角,一本厚一本薄,一本写人一本写“玄”。他左右看了看,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意思。
一个医馆,两张桌子,两册书,一个人。
够用了。
午后,阳光暗了些。云从西边漫过来,一层一层地压着天光,巷子里的风凉了不少。沈砚起身去后院摘了几根薄荷,打算泡一壶薄荷茶。刚掐了薄荷尖,就听见前堂有人在敲门。
他走过去,却见王婆子弓着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大海碗,碗里热气腾腾的,飘出一股浓郁的花生和排骨的香气。
“沈先生,还没吃饭吧?”王婆子笑眯眯地把碗塞进他手里,“老婆子今日炖了排骨花生汤,一个人吃不完,匀你一碗。你年轻,要多吃肉,瘦成竹竿可不行。”
沈砚端着碗,温热的汤透过碗壁暖着手心。他低头一看,汤色乳白,花生已经炖烂了,排骨软烂脱骨,飘着几粒红枣。这碗汤的用心,他看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