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北巡雁门被围,侥幸脱身之后,竟丢下关中,径直前往江南行宫,再无北归之意。昔日那位曾三征高句丽、意气风发的雄主,如今仿佛被抽干了魂魄,龟缩在江南的宫苑深处,终日与酒色为伴,对天下纷乱不闻不问。
曾经辉煌的大隋王朝,此刻正如大厦将倾,风雨飘摇。终南山中的风,似乎也比往年都要凛冽几分,漫山遍野的红枫,在萧瑟的秋风中簌簌颤抖,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恰似这摇摇欲坠的江山,每一片叶子的坠落,都像是敲在人心上的丧钟。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一日小云下山采买归来,面色惨白,浑身尘土,一进茅庐便跪地叩首:“公子,师父,山外乱了!听说……听说李渊以“尊隋讨贼“为民起兵,在儿子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和女儿李秀宁的帮助下,一路招降纳叛,并联合关陇士族马上就要进攻长安,天下彻底乱了,各州各县都在打仗,流民遍地,还有盗匪烧杀抢掠,惨不忍睹!”
茅庐之中,瞬间陷入寂静。孙思邈缓缓放下手中捣药的玉杵,抚须长叹。他那双阅尽人间沧桑的眼眸中,此刻满是深深的忧思与疲惫。他行医一生,踏遍山河,见过太多的生老病死,却最怕这乱世纷争。医者能治病,却医不了国运;能救一人之性命,却救不了万民于水火。他最担心的,是这天下大乱之后,必将是瘟疫横行,到时候百姓流离失所,无医无药,只能在痛苦与绝望中煎熬而死。
李玉心中更是翻涌不已,他今年不过十岁,虽在山中待了三年,却日日思念春风楼的娘亲,思念那些待他如已出的姨娘们。每个月他都会托下山采购的货郎给城中的母亲捎去书信和物资。母亲总是回信说“一切安好”,让他安心学艺,莫要挂念。
如今,李渊大军兵临城下的消息传来,长安城恐怕早已是人心惶惶。李玉的心瞬间被撕扯成了两半,那是深入骨髓的担忧——不知她们是否安好?春风楼那样的地方,虽然繁华,但在战火面前,恐怕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是否也已遭了战火波及?
这三年李玉随孙思邈踏遍深山识百草,辨得千种药性;守在茅庐诊病患,学得切脉、开方、针灸之术,更将现代医学的消毒、护理之法,悄悄融入师父的诊疗之中——除了师徒合力炼出的酒精,青霉素,他还指点师父用煮沸的草木灰水清洗器具,教病患伤口保持干燥,救下了无数因感染而濒危的伤者。
孙思邈对这个徒弟愈发偏爱,不仅倾囊相授毕生所学,更常与他彻夜长谈医道、世事。他知李玉心中藏着无尽的见识,也懂这孩子看似沉静,实则心怀苍生,只是乱世之中,隐居山中行医,终究是杯水车薪。
这三年里,还有小雪,小云这对双胞胎侍女,始终伴在李玉左右。
李玉待她们如亲妹,从未以主仆相待,也把毕生所学对姐妹俩倾囊相授。
而孙思邈偶尔在旁边听到李玉所传授给两姐妹除医术外的那些“数学”
“物理”
“化学”
“生物”
等闻所未闻的现代知识时,常常听得目瞪口呆,冷汗直流,差点道心破碎。
看着李玉那稚嫩的小脸,他不由得拍了拍胸口,心中暗呼:我这是收了个什么妖孽啊!
这哪里是个孩子,分明是文曲星下凡,还是上古圣贤转世?
姐妹俩也是聪慧过人,尤其擅长配药和记录。小雪细心,擅整理药圃、熬制汤药,将师徒二人的饮食起居照料得妥帖周到;小云机敏,善辨方向、传递消息,常下山采购药材,顺便打探山外的动静。
消息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李玉的心口,令他彻夜难眠,他知道接下来李渊就要围攻长安了。一旦围城,城内粮草渐尽,老弱妇孺首当其冲;战火一开,刀剑无眼;更可怕的是,大乱之后必有大疫,如今已有苗头,张奶 奶年事已高,抵抗力弱,一旦染病后果不堪设想。看着师父日渐紧锁的眉头,看着山中偶尔避难而来、伤痕累累的流民,必须要回去了,他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一日清晨,李玉备好清茶,跪在孙思邈面前,神色恭敬而坚定:“师父,弟子蒙您三年教诲,得您倾囊相授,方能窥得医道门径,此生难忘师恩。如今隋炀帝陷身广陵,天下大乱,流民失所,弟子虽愚钝,却也想归家一看,若故土尚可安身,便在乡中开一间药铺,用师父所教、弟子所知,救治乡邻;若故土已遭战乱,便四处游医,尽己所能,不负师父所传,不负医道初心。”
孙思邈看着眼前的徒弟,眼中有不舍,还有欣慰与赞许。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十岁的徒弟。三年光阴,这孩子从一个七岁稚童,成长为如今名动长安的“小神医“。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智慧,常让他这个做师父的都感到惊叹。
“徒儿,你真的决定要回长安?“孙思邈再次确认。
“是。“李玉坚定地点头,“母亲和姨娘她们还在长安,徒儿不能丢下她们。“
孙思邈叹了口气:“李渊大军即将兵临城下,长安即将成为战场。你此去,凶险万分。“
徒儿知道。“李玉微微一笑,“但有些责任,无法逃避。“
“罢了,罢了。”孙思邈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却闪过一丝欣慰,“医者仁心,首重亲情。若连至亲都救不了,何以救天下?既然你心意已决,为师便不再阻拦。”说完,扶起李玉,从怀中掏出一块温润的玉牌和几个精致的小瓷瓶,塞进李玉手中。
“这是老夫当年在宫中行走时,先帝赐下的信物,或许能帮你通过一些关卡,证明你的身份。说着吩咐药童拿来一个箱子,递了过去:“你能有此心,便是我最大的骄傲。这箱子之中,有我毕生所集的秘方,还有几瓶我们师徒合力炼出的高纯度酒精,青霉素。你带在身边,既能救人,也能自保。”
他又叮嘱道:“乱世行医,切记三字——仁、慎、勇。仁心待人,不欺贫富贵贱;谨慎用药,不存侥幸之心;勇担道义,不惧强权盗匪。无论何时,都要守住医道本心,不可堕了药王孙思邈弟子的名头。”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李玉跪地叩首,三拜师父,泪水浸湿了衣襟。小雪与小云早已收拾好行囊,背着药箱、衣物和药材静静站在一旁神色恭敬:“公子,师父,行囊已备好,我们随时可以启程。”
次日天未亮,李玉身着素色布衣,背着药箱,小雪、小云各背一个行囊,紧随其后。师徒二人站在茅庐门外,松风阵阵,云雾缭绕。
“师父,弟子告辞!”李玉再次跪地叩首,深深一拜。
孙思邈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李玉的肩膀:“徒儿,你天资过人,远超常人。但为师有一言相赠——““医者当以救人为先,但也要先救己。若事不可为,便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才华可成名,德行可立世。但唯有仁心,方可传千古。莫要忘了,医者之本,在于救人,而非求名。“
李玉郑重行礼,额头触地:“徒儿,铭记于心。“
孙思邈扶起李玉,看着这个十岁的徒弟,眼中满是复杂的情感。三年的乱世磨砺,让这个孩子早已褪去了稚气,眉宇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眼中闪过一丝不舍,挥了挥手,声音温和却坚定:“去吧。前路漫漫,保重自身。若有一日,天下太平,记得回山中看看,看看这茅庐,看看这药圃,看看为师。”
“弟子定当归来!”
李玉起身,不再回头,带着小雪、小云,踏着晨露,朝着山下走去。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云雾之中,孙思邈站在茅庐门外,抚须而立,久久未动。山风卷起落叶,带着药香,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