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勒住战马,回头望向益州城方向。雨幕如帘,早已看不见城墙轮廓。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将主公给的布包贴身藏好。金子的重量压在胸口,像一份沉甸甸的信任。“走!”他低吼一声,调转马头,率先冲进东面的山林。一千五百骑如溪流汇入群山,马蹄声被茂密的树木和雨声吞没。他们将成为冠军侯挥之不去的影子,用火焰和刀锋,为益州争取每一寸喘息的时间。
***
雨下了整整一夜。
黎明时分,江河和他的队伍已经深入东部山林三十里。雨水将山道泡成了泥潭,马蹄踩下去发出“噗嗤”的闷响,溅起的泥浆沾满了马腹和士兵的裤腿。空气里弥漫着腐叶、湿土和松脂混合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停。”
江河抬手,队伍立刻静止。他翻身下马,蹲在一处泥泞的岔路口。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伸手拨开被踩倒的野草,露出下面清晰的马蹄印——不是一两匹,是数十匹,方向朝东。
“吴军的巡逻队。”他低声说,“刚过去不到半个时辰。”
副手王阿斗凑过来,是个二十出头的本地猎户出身,鼻子灵得像狗:“将军,我闻到马粪味了,还新鲜。”
江河站起身,雨水顺着他的甲胄往下淌。他环顾四周——这里是两山夹一沟的地形,左侧是陡峭的山壁,长满青苔和藤蔓,右侧是深不见底的溪谷,溪水因暴雨暴涨,发出轰隆的咆哮声。中间这条道,宽不过三丈,是冠军侯大军粮队必经之路。
“就这儿。”江河说,“王阿斗,你带五十人上左边山壁,多搬些石头。李万年,你带三十人,去前面一里处挖断那两棵枯树,横在路上。剩下的人,跟我埋伏在右侧林子里。”
“将军,咱们不打?”王阿斗问。
“打什么打。”江河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主公说了,咱们是影子,不是拳头。等吴军粮队过来,山上的石头砸下去,砸翻几辆车,堵住路,咱们就放箭,射完就跑。记住,不准恋战,不准追敌,放完三波箭立刻撤。”
“那粮车……”
“能烧就烧,烧不了就掀到沟里去。”江河咧嘴一笑,雨水顺着他的牙齿缝流进去,“冠军侯不是带了好多攻城器械吗?让他饿着肚子推那些玩意儿去。”
士兵们低声笑起来,气氛轻松了些。
布置只用了一炷香时间。王阿斗带人爬上左侧山壁,雨水让岩石湿滑,两个士兵差点滑下去,被同伴死死拉住。李万年那边传来斧头砍树的闷响,很快,两棵碗口粗的枯松轰然倒地,横在道路中央。江河带着剩下的人钻进右侧的密林,伏在湿漉漉的灌木丛后。
雨还在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林里只有雨打树叶的沙沙声,溪水的咆哮声,偶尔有鸟雀惊飞。士兵们的衣服早已湿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黏。有人开始打哆嗦,牙齿磕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别出声。”江河低声说,“想想家里的婆娘孩子。冠军侯要是打进城,她们会是什么下场。”
哆嗦声停了。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远处传来车轮碾过泥泞的吱呀声,还有马蹄声、人声。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江河透过灌木丛的缝隙望去——一支吴军运粮队正缓缓驶来。
大约三十辆牛车,每辆车由两头黄牛拉着,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用油布盖着。押运的吴军约两百人,走在车队两侧,披着蓑衣,戴着斗笠,长矛扛在肩上,步伐散乱。领头的是个骑马的校尉,正大声呵斥着什么,声音被雨声吞掉大半。
车队越来越近。
车轮碾过泥坑,溅起泥浆。牛喘着粗气,鼻孔喷出白雾。吴军士兵低着头赶路,没人抬头看两侧的山壁。
江河屏住呼吸。
车队驶入伏击圈。
“放!”
他一声暴喝。
左侧山壁上,数十块磨盘大的石头轰然滚落。石头砸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溅起一人高的泥浪。第一块石头砸中领头那辆牛车的车辕,“咔嚓”一声,车辕断裂,牛车侧翻,麻袋滚落一地。紧接着,更多的石头砸下来,砸翻三辆牛车,堵住了去路。
“敌袭!敌袭!”
吴军校尉拔刀大喊。
几乎同时,右侧密林中箭如雨下。江河手下这一千五百人,有三百是弓手,此刻全部张弓搭箭。箭矢穿透雨幕,发出“嗖嗖”的破空声。吴军士兵猝不及防,蓑衣和斗笠挡不住近距离的箭矢,瞬间倒下一片。惨叫声、牛鸣声、马嘶声混在一起。
“撤!快撤!”
江河大吼。
弓手们射出第三波箭,转身就跑。王阿斗带人从山壁上滑下来,李万年那边也点燃了火把——他们早就准备好了浸了松脂的布条,此刻点燃,扔向翻倒的粮车。油布遇火即燃,火焰在雨中顽强地窜起,舔舐着麻袋。麻袋里装的是粮食,很快烧起来,浓烟滚滚。
“救火!快救火!”
吴军校尉气急败坏,但山路被石头和翻倒的牛车堵死,后面的车过不来,前面的车退不回去。士兵们乱成一团,有的去扑火,有的去搬石头,有的举着盾牌防备箭矢。
而江河的人,早已消失在密林深处。
***
“混账!废物!一群废物!”
冠军侯的怒吼声在中军大帐里炸开。
他站在沙盘前,脸色铁青。帐外雨声淅沥,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地上跪着三个校尉,个个浑身湿透,头都不敢抬。
“三十车粮食!整整三十车!被一群山贼烧了?”冠军侯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茶盏摔得粉碎,“你们两百人押运,被几十个山贼打得丢盔弃甲?啊?”
“将军……不是山贼。”一个校尉颤声说,“他们箭法很准,配合默契,砸石头堵路,放火烧粮,然后立刻撤退……这、这不像山贼……”
“那像什么?”
“像……像正规军。”
冠军侯瞳孔一缩。
他走到沙盘前,盯着益州东部的地形图。手指划过他们行军的路线——从边境到州治,大约三百里,要经过三处险要山谷,五条河流,十几片密林。这条路他上次走过,那时颜无双还是个傀儡刺史,益州军一触即溃。
可现在……
“颜无双。”他咬牙切齿,“好一个颜无双。不敢正面迎战,玩这种下三滥的把戏。”
帐帘掀开,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走进来。他穿着魏国制式的深蓝色长袍,腰间佩玉,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帐内吴军将领见到他,神色都有些复杂。
“侯爷何必动怒。”文士声音平和,“粮道被袭,意料之中。”
冠军侯转头看他,眼神不善:“曹先生倒是淡定。我军一日行军不足三十里,粮车被烧了三成,再这样下去,没到州治,士兵就得饿肚子。”
曹先生——魏国派来的“军事顾问”,真名曹随风——微微一笑:“颜无双此举,正说明她兵力不足,不敢正面决战,只能用游击袭扰拖延时间。侯爷,这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