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依旧,却不再温暖。那道身披黑袍、笼罩在蠕动黑气中的身影,如同最深的梦魇,从虚幻的传说,化为了横亘在听竹苑上空的、冰冷而残酷的现实。
阳光穿透其周身弥漫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与生机的诡异黑雾,被扭曲、折射,在地上投下扭曲怪诞、不断变幻的光斑,非但没有驱散寒意,反而将整个听竹苑衬托得如同鬼蜮。
张良辰站在院中,脊背挺得笔直,如同扎根于岩石的孤松,直面着那道从天而降、带来的威压几乎要将空间都凝固的恐怖身影。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内那刚刚稳固的液态真元漩涡,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般密密麻麻的裂痕!紧接着,是云中鹤手中那柄本就布满裂痕的古剑,剑身上的裂痕骤然扩大、延伸,暗金色的熔岩般光芒从中疯狂迸射!
“轰——!!!!!!”
无法形容的恐怖能量,终于彻底爆发!以剑盾碰撞点为中心,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一半暗金、一半漆黑的毁灭性能量光球,轰然炸开!光芒瞬间吞噬了一切!听竹苑残余的建筑、更远处的大片竹林、乃至附近几座低矮的山头,在这毁灭光球的边缘擦过,瞬间汽化、消失!大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抹过,留下一个深达数十丈、边缘光滑如镜的恐怖巨坑!
爆炸的核心,两道身影如同炮弹般,向着相反的方向倒射而出!
云中鹤的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划过一道凄艳的血色弧线,狠狠撞在了数里外一座高达百丈的山峰山腰处!
“轰隆——!!!”
整座山峰,从被撞击处开始,轰然崩塌!巨石滚滚,烟尘冲天,仿佛末日降临!
而巡天使者的身影,则倒飞出去更远,周身的黑袍破碎大半,露出下面一副仿佛由某种漆黑金属与惨白骨骼拼接而成的、充满诡异美感的躯体。他脸色(如果能称之为脸的话)苍白得透明,嘴角溢出丝丝漆黑的、散发着浓烈死气的血液。那面幽冥万鬼盾已然彻底崩碎,化为漫天黑色光点消散。他悬浮在半空,死死盯着远处那崩塌的山峰,漆黑的眼眸中,充满了惊怒、忌惮,以及一丝……难以置信。
他没想到,云中鹤拼死一击,威力竟至如斯!若非他最后时刻动用了保命底牌,恐怕真要阴沟里翻船!
“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声,都有更多的黑血溢出,气息明显萎靡了许多,显然也受了不轻的创伤。
他缓缓转头,那双染着血丝的漆黑眸子,重新锁定了下方巨坑边缘,那个挣扎着站起、浑身浴血、却依旧死死握着剑、挡在昏迷的李小胖身前的灰衣少年——张良辰。
杀意,再次升腾。虽然云中鹤的拼死一击让他受了伤,但拿下这个炼气刚筑基的小子,依旧易如反掌。只要拿到龟甲……
然而,就在他身形微动,准备再次出手的刹那——
“师尊——!!!”
一声凄厉到撕心裂肺、蕴含着无尽悲愤与决绝的嘶吼,从张良辰口中爆发而出!他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着远处那烟尘弥漫的山峰废墟,又猛地转头,看向空中的巡天使者,眼中是刻骨的仇恨与疯狂的杀意!
他手中那柄缠着布条的青云剑,布条早已在之前的余波中化为飞灰,露出古朴的剑身。此刻,剑身之上,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色光芒以前所未有的强度亮起、交织、融合,最终化作一种混沌而狂暴的暗金色,隐隐与方才云中鹤剑上燃烧的光芒有几分相似!他体内的液态真元漩涡疯狂旋转,甚至不惜开始燃烧刚刚筑基的本源,将全部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于这一剑!
他要拼命!哪怕明知是螳臂当车,他也要为师尊,为自己,搏那一线渺茫的生机!不,或许不是生机,只是……不甘如此屈辱地死去!
巡天使者看着下方那如同困兽犹斗、气息狂暴却混乱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冰冷的弧度。垂死挣扎,倒是有点意思。他缓缓抬起手,掌心漆黑光芒凝聚,准备像拍死一只苍蝇般,结束这场闹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唉……”
一声极轻、极淡、仿佛穿越了无尽岁月、带着无尽沧桑与疲惫的叹息,毫无征兆地,在青云宗上空,在每一个人(包括巡天使者)的心头响起。
这声叹息,并不响亮,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轰鸣、风声、乃至心跳声。仿佛天地法则,都因这一叹而微微凝滞。
紧接着,一股浩瀚、磅礴、温和却又带着无上威严、仿佛与这片天地山川融为一体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的太古巨兽缓缓苏醒,自青云宗最深处、那座终年被混沌灵气与先天阵纹笼罩的禁地——“青云洞天”之中,弥漫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青云山脉!
在这股气息面前,方才云中鹤与巡天使者战斗的余波,仿佛都成了孩童的嬉闹。刚刚筑基的张良辰,只觉得呼吸一滞,仿佛直面了整个世界的重量,却又奇异地没有感到压迫,反而有一种回归母体般的安宁(这安宁很快被仇恨冲散)。而空中的巡天使者,在感受到这股气息的瞬间,脸色骤变,漆黑的瞳孔中,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深深的惊悸与……恐惧!
“青云……真人?!”他失声低呼,声音竟带着一丝颤抖。
天际尽头,一道青蒙蒙的、并不刺眼、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柔和光芒,如同初升的朝霞,又如同划破永夜的第一缕晨曦,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超越了空间束缚的速度,朝着听竹苑(或者说,那一片已成废墟的区域)扩散而来。
青光所过之处,之前战斗留下的狂暴能量乱流、崩碎的空间裂缝、弥漫的死寂与毁灭气息,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平复。崩塌的山峰处,滚落的巨石诡异地静止,然后缓缓回溯。地面上那深不见底的巨坑,边缘的泥土岩石如同拥有生命般蠕动、聚合,迅速填平。就连那些被彻底汽化的竹林,也在青光拂过后,有嫩绿的虚影自焦土中浮现,仿佛时光在倒流。
这不是攻击,这是……近乎于“道”的展现,是对这片天地规则的绝对掌控与修复!
青光最终汇聚,在那片被修复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的平地上,显化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非常普通的青衣老者。他身形不高,略显清瘦,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皱纹如同老树的年轮,刻满了岁月的沧桑。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脚下是一双寻常的麻鞋,手中挂着一根看似普通、却隐隐有混沌气缠绕的青竹杖。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散发任何迫人的气势,却仿佛与脚下的大地、头顶的天空、周围的清风、远处的山峦,彻底融为一体,成为了这片天地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青云真人。青云宗真正的定海神针,传说中闭死关冲击更高境界、数十年未曾现世的元婴期巅峰大能,甚至……可能更高。
他先是看了一眼远处那已然停止崩塌、正在青光作用下缓缓“愈合”的山峰,目光似乎穿透了岩石,看到了被埋在深处、气息微弱到极点的云中鹤。那双清澈如古井、却又仿佛蕴藏着星河流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关切,有痛惜,有愧疚,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叹息。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悬浮在半空、如临大敌、周身黑气剧烈波动的巡天使者身上。
“路巡天,”青云真人的声音平和,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淡然与不容置疑的威严,“多年不见,你的‘幽冥大道’,倒是精进了不少。只是,这般不告而来,在我青云宗内,对我的长老和弟子出手,是否……太过无礼了些?”
被直呼其名“路巡天”的巡天使者,脸色(或者说那副躯壳)变幻不定。面对青云真人那看似平和、却让他灵魂都感到战栗的目光,他之前的嚣张与冷漠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浓浓的忌惮与权衡。
“青云真人,”路巡天的声音干涩,强行维持着镇定,“本座此行,只为缉拿要犯张青山之余孽,取回我‘巡天殿’遗失重宝‘九宫天局盘’。此乃‘殿主’亲自交代之事,关乎重大。云中鹤阻挠执法,重伤本座麾下,更是出手袭击本座,按律当诛!还请真人行个方便,莫要阻挠‘巡天殿’公务,以免伤了……两家的和气。”
他将“巡天殿”和“殿主”咬得极重,显然是想以势压人。
“公务?和气?”青云真人轻轻摇了摇头,手中青竹杖在地上顿了顿,发出清脆的“笃”声,“路巡天,莫要拿‘巡天殿’来压老夫。张青山当年之事,是非曲直,你心中清楚。至于‘九宫天局盘’……此物乃上古八门遁甲一脉传承圣物,何时成了你‘巡天殿’的私产?此子张良辰,既已拜入我青云宗门下,便是我青云宗弟子。云师弟护徒心切,何错之有?倒是你,未经通传,擅闯山门,伤我长老,欲害我弟子,这笔账,又该如何算?”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但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路巡天周身的黑气不断翻腾、收缩。
路巡天脸色更加难看。他知道,今日之事,恐怕无法善了了。青云真人的态度,强硬得出乎他的意料。难道这老家伙,真的不怕得罪“巡天殿”?
“青云真人,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区区炼气小辈,与我‘巡天殿’为敌?”路巡天声音转冷,带着威胁。
“非是为敌。”青云真人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那双古井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星辰生灭,“只是,我青云宗的弟子,还轮不到外人来处置。我青云宗的山门,也容不得外人随意撒野。路巡天,今日你已受伤,云师弟更是重伤濒死。此事,暂且作罢。你,回去吧。替我带句话给‘殿主’,青云宗虽偏安一隅,却也非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有些手,莫要伸得太长。送客。”
最后一个“客”字落下,青云真人手中青竹杖轻轻向前一点。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见以青竹杖点为圆心,一道淡淡的、青蒙蒙的涟漪,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瞬间掠过了路巡天的身体。
路巡天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他闷哼一声,周身的黑气瞬间溃散大半,那副诡异的躯壳上,再次崩裂出数道细密的伤口,漆黑的血液涌出。他惊骇地发现,自己与这片天地灵气的联系,竟被这一“点”暂时切断了!而且,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排斥之力,正作用在他身上,要将他“推”出青云宗的范围!
这是什么手段?!言出法随?划地为界?这老家伙的修为,恐怕比传闻中更加恐怖!难道他已经……
路巡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再也不敢有丝毫停留的念头。他死死地看了一眼下方被青云真人气息护住的张良辰,又深深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青云真人,眼中充满了不甘、怨毒,以及一丝深深的忌惮。
“好!好一个青云宗!青云真人,今日之事,本座记下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后会有期!”
撂下一句狠话,路巡天不再犹豫,身形化作一道黯淡的黑光,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狼狈不堪地朝着青云宗外仓皇遁去,转瞬消失在天际。
直到那令人心悸的巡天使者气息彻底消失,笼罩天地的恐怖威压与那诡异的黑暗才彻底散去。阳光重新温暖地洒落,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差点毁天灭地的战斗,只是一场幻梦。只有那被修复后依旧显得空旷的平地、远处那座“愈合”中依旧残留着恐怖剑痕与崩塌痕迹的山峰,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淡淡的焦糊与血腥气,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青云真人站在原地,望着路巡天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不远处,几个闻讯赶来、却被方才那等层次战斗吓得面无人色、根本不敢靠近的内门长老和执法弟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