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昭君在舰桥后排闭目静坐。
从四代探头首次拆解透明底色起，她就感觉到了一种极细微、极遥远的感觉，不是敌意，不是攻击，不是任何带有意志的触碰。
更像她小时候在昆仑闭关时偶尔在山巅听到的极远处雪崩的回声，隔着千万重山，脚下的岩石并不震动，耳朵也听不到声音，但心里知道那边有东西在沉。
她把这种感觉简要地说了一遍，沈无名在传讯阵那头沉默片刻，让她把这份感知同步录入工坊数据库，作为主观感知参考。
她说好，继续闭目静坐，汉剑搁在膝上纹丝不动。
盲区深处的信号源在四代探头首次试飞之后全部重新校准归档。
秦岳把透明底色的层序与褶皱区年代比对做成了一张完整的时间剖面图，墨十七在工坊找遍了典籍，找到一个上古地质年代的词汇套在沉积层第一层的命名上。
墨十七说他翻了典籍，发现在正一世界极古老的地质纪年中，有一个时期叫“元初纪”，那时候天地刚分、正负未离，所有规则都还混在一起。
他把沉积层最底下的那几层命名为“元初层”，因为它们的年代跨度正好卡在元初纪的末端。
元初层往上，沉积层的透明底色逐渐变薄，黑色负一和金色正一的分量逐渐增加，到最上层时透明底色已经退化到极微量，仅在高密度褶皱区核心区域还保留着原始的第三域规则余烬。
秦岳把那张时间剖面图铺在工坊长桌上，墨十七站在旁边端详了片刻，然后在图纸空白处写了三行字：第一，沉积层历史极早，大概率是正一负一世界分化时遗留下来的原始第三域基底物，附着在盲区底层空间褶皱里一直没被人扰动。
第二，虚无之主残骸在分化之后才沉入盲区，目前沉在元初层最上面几层之间的夹缝里，以极缓慢的速度发生着规则交融。
第三，这个交融过程本身产生的微弱热信号，就是盲区杂音的根本源头，不是攻击信号，不是渗透信号，是“沉积层被扰动之后自然产生的摩擦音”，本质上和两块石头在海底互相磨蹭发出的声音没有区别，只是石头不会磨几百年才响一声。
“它没想活。”秦岳把墨十七的笔拿过来，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但扰动还在继续，不排除几百到几千年后因为被彻底搅动引发局部结构变化。”
沈无名把墨十七和秦岳的最新结论带到了议事殿。
殿内人数不多，只有太白金星、闻仲、烛龙和杨昭君。
他把时间剖面图在灵图上展开，简要说了结论：盲区深处存在第三域规则沉积层，是正负世界分化时遗留的原始材料，本身无害，不扩散、不渗透、不带任何意志。
虚无之主残骸沉在沉积层表面，正在发生极缓慢的规则交融，这个过程产生的微弱摩擦音是目前盲区杂音的根本来源。
以现有速率推演，可能需要数百年甚至更长才有可能产生局部结构变化的临界值，目前不需要进行任何人工干预，持续长期观测即可。
闻仲问了一句：“不需要敲掉？”
沈无名说不需要。
沉积层和残骸之间的交融过程一旦被人为打断，反而可能在褶皱区底层引发不可预测的结构震荡，让已经稳定的盲区重新失衡。
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让它自己慢慢磨，慢慢沉，慢慢变成岩层本身。
太白金星把盲区的观测周期从季度延长到半年一次，四代探头每次盲探号巡航时顺带扫描即可，不再需要单独安排专项探测任务。
烛龙临走时在时间剖面图上多看了两眼，说了句：“这东西比老子年纪还大。”
然后推门走了。
盲区结论归档之后，惰性催化剂的大规模投放仍在继续。
墨十七把原本打算全部集中供应盲区探测的产能重新转回投放舱产线，外围碎屑带最后的惰化缺口在后续投放中陆续完成。
星巡编队的投送单元在混沌航道上不间断地飞行，归墟结晶炸弹已成为历史。
安置区学堂的孩子们又放了一次半天假，这次是因为寒鸦界那个婴儿会走了。
楚幼仪在学堂门口给他量身高，用感应符石的边角料在门框上刻了道印子，小苔在旁边很认真地看，然后转头朝宋南烛喊：“宋姐姐！我也会走！”宋南烛说我知道你会走你都跑得比星舟还快了。
小苔想了想，觉得这是在夸她，很高兴地跑开了。
杨昭君那天傍晚靠在碑侧，忽然睁眼看了看沈无名，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元初层的东西，我师父可能见过。”
沈无名知道她说的是元始天尊，问是什么样的见法。
杨昭君想了想，说不是亲眼见，是很久以前在昆仑闭关时听师尊提过一次，说混沌开辟之初，有一部分材料没有进入任何一方天道管辖，沉在最底下，不动不说话，但不是死的。
当时她还以为只是比喻。
沈无名沉默片刻，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六圣或许知道更多关于第三域的事，只是时机未到。
他没有急于去求证，盲区可以等，长期观测可以等，安置区新栽的桂花树苗还有半个月就能开第一茬花。
他把杨昭君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两个人并肩坐着看远处海面上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渐渐收拢。
工坊的灯又亮了，墨十七正在组装第五代探头的第一个概念验证模块。
秦岳把最后一批导航符石校准完毕，在工坊角落的空地上铺了块毯子仰面躺下来，闭上眼。
手臂上已看不见任何痕迹，但他说还能感觉到结晶曾经在的位置，像一种已经消失很久却仍然记得的触感。
催化剂大规模投放的最后一批投放舱在混沌航道最外围的碎屑带完成全部布设之后，墨十七站在工坊主控台前，亲手把联战符阵上最后一个残骸标记从“待惰化”改成了“已惰化”。
屏幕上灰色的标记铺满了整张星图，密密麻麻，像一片被冻结在深空中的灰色雪原。
每一个标记代表一处已经被催化剂从内部自行熄灭的克苏鲁残骸，不会再生长，不会再苏醒，不会再对三界构成任何威胁。
墨十七看着那片灰色标记沉默了很久。
身后的秦岳把最后一批投放舱的封装模具收进工具箱，动作很轻，金属模具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工坊里格外清脆。
墨十七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然后拿起旁边的茶缸灌了一大口凉茶。
“全部。”他说，声音有点哑，“所有已知残骸群、惰性粉尘富集区、外围碎屑带，所有被深空测绘标记过的克苏鲁据点，全部惰化。”
秦岳把工具箱扣好，站起来走到主控台前，看着那片灰色星图。
手臂上的结晶已经消失很久了，手腕内侧的皮肤恢复得和正常人完全一样。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那个位置，然后收回手。
“虚无之主留下来的一切，”他说，“全部清理干净了。”
常设议事会扩大会议在催化剂全部投放完毕的当天傍晚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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