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2月7日,大雪。
清晨,河生醒来时,窗外的天还没有亮透。
大雪是一年中白昼最短的时节之一,天总是黑得早、亮得晚。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大雪了。
冬天的第三个节气。
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林雨燕,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漫上来,像踩在雪地里。
他走到阳台上,大雪的风已经硬了,吹在脸上像冷刀子。
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银光。
墙角那棵石榴树沉默着,枝头还挂着最后一颗干瘪的果子,被霜打得发黑,可它就是不掉。
花坛里的土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脚。
母亲说过,大雪不封地,不过三五日。
大雪节气前后,土地就要冻实了。
黄河边的土地,一到冬天就冻得像铁板,锄头刨下去只留下一道白印子。
河生想起小时候,大雪这天,母亲会把他冬天穿的棉袄翻出来,放在院子里晒。
棉袄是旧的,棉花已经板结了,可母亲舍不得扔,总是说“还能穿,再穿一年”
。
她穿着那件旧棉袄,过了许多冬天。
河生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回屋换了一身衣服。穿上了林雨燕给他买的那件厚棉袄,深蓝色的,很暖和。把铜铃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铜铃冰凉冰凉的,贴着胸口,很快就暖了。大雪了,方卫国该打电话来了。每个节气,他都打,风雨无阻。
上午,河生去了菜市场。
大雪了,林雨燕说要吃萝卜。
这是北方的风俗,大雪吃萝卜,清肺化痰。
他在北方长大,这习惯也跟着他搬到了上海。
菜市场里人不多,天太冷了,大家都不爱出门。
卖萝卜的是个中年男人,手上裂着口子,脸冻得通红。
河生挑了几根白萝卜,又买了排骨、葱、姜。
白萝卜胖墩墩的,表皮上还带着泥,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
付了钱,提着东西往回走。
街上的人缩着脖子,匆匆忙忙的。
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走得不快不慢。
回到家,林雨燕正在厨房里忙活。
锅里的水烧开了,她把排骨焯了一下,捞出过凉水,放进砂锅里,加上葱姜,倒满水,放在灶上慢慢炖。
等排骨炖烂了,再把萝卜切块放进去。
满屋子都是排骨汤的香味。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
“嗯。买了萝卜。”
“放那吧。大雪了,该喝萝卜汤了。”
河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的脸被蒸汽蒙住了,模模糊糊的。她老了,可她还是那个在灶台前忙活的人。一层一层地码白菜,一针一线地织毛衣,一碗一碗地盛汤。他想起母亲也这样,在灶台前忙活了一辈子。她们的背影不一样,可她们做的事是一样的。做饭,洗衣,带孩子,等丈夫回家。现在河生不用等了,他天天在家。可母亲等的人,再也没回来过。
下午,方卫国的电话来了。
“河生,大雪了。”
“大雪了。”
“你喝萝卜汤了吗?”
“喝了。你嫂子炖的。你喝了吗?”
“喝了。儿子炖的,不好喝。萝卜切得太大了,排骨炖得太烂了。你嫂子炖的肯定好喝,她手艺好。”
“那你来上海喝。”
“好。等明年春天,我去。你等着我。”
“好。我等你。”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咳嗽了几声,咳得很厉害,停不下来。河生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他等方卫国咳完,等了好一会儿。咳嗽声终于停了,方卫国的喘息声粗粗的,像拉风箱。
“卫国,你感冒了?”
“没有。老毛病。嗓子不舒服。”
“你去看医生。别拖着。”
“看了。医生说没事,就是老了。嗓子也老了。什么都会老。嗓子老,眼睛老,腿老,心老。可我的心没老。我还在写,还在改,还在给溪溪的书提意见。我的心比我的嗓子年轻。”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你比我强。我比你年轻,可我的心比你老。我退休了,不造船了,不写字了,天天在家闲着。你还在写,还在改。”
方卫国没有说话。两个老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河生听着方卫国的呼吸声,粗粗的,像拉风箱。方卫国听着河生的呼吸声,也粗粗的,像拉风箱。两个人都不年轻了,可谁也舍不得先放下电话。
大雪的第二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从北京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牛皮纸包着,缠了好几道胶带。他拆开,里面是一幅字,方卫国写的,裱好了,卷在画筒里。河生展开那幅字,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大雪”。落款是“卫国,时年六十有四”。河生把那幅字看了很久,把它挂在书房墙上,旁边是周老师送他的那幅“天道酬勤”。方卫国的字和周老师的字并排挂在一起,一个端庄,一个洒脱。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