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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浪尖(1/2)

一九九九年六月的上海,热浪裹着黄浦江的水汽,将江南造船厂巨大的船台笼罩在一层蒸腾的雾气中。

陈河生站在船台上,安全帽下的脸被晒得黑红。他蹲在舰体中段的焊接工位旁,手里的放大镜贴着钢板,一寸一寸地检查着焊缝。焊道已经打磨过了,鱼鳞纹均匀细密,在阳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他用手指摸了摸,光滑平整,没有气孔,没有夹渣,没有裂纹。他在记录本上打了个勾,站起来,膝盖咯嘣响了一声——蹲太久了。

这艘六千吨级的新型驱逐舰,龙骨已经铺完,船体分段全部合拢,舰艏高高翘起,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从去年九月到现在,九个月过去了,他从一个刚出校门的学生,变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结构工程师。

他学会了跟工人打交道,学会了在工地上解决问题,学会了在图纸和现实之间找到平衡。

他的手上有了茧子——不是握笔磨出来的,是摸钢板、拧螺栓、拉尺子磨出来的。

他的皮肤黑了,胳膊粗了,肩膀宽了,走路的时候步子稳了,说话的声气也沉了。

“陈工!”李主任在船台下喊他,“下来歇会儿!喝口水!”

河生应了一声,从脚手架上爬下来。李主任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他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是温的,太阳晒的,但喝下去很舒服。他靠在船台的立柱上,看着这艘渐渐成形的军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

“李主任,按现在的进度,什么时候能下水?”

“的、俄文的、中文的。他把美国航母甲板钢的参数整理成表格,把俄罗斯航母甲板钢的性能做了对比分析,把法国航母甲板钢的化学成分研究了透彻。他发现,美国的HSLA-100钢是目前最好的甲板钢,强度高、韧性好、焊接性能优良。但这种钢的技术参数是保密的,公开资料里只有大概的数据。他只能根据那些有限的数据,反推它的性能指标。

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算了整整一个星期。他把反推出来的数据写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一页又一页。然后他根据这些数据,提出了中国航母甲板钢的性能要求建议——屈服强度不低于800兆帕,断裂韧性不低于200兆帕·米的一半,疲劳寿命不低于20万次起降,抗冲击性能满足美国海军标准,耐腐蚀性能满足海洋环境要求。

他把研究报告交给孟教授。孟教授看了三天,然后把他叫到办公室。

“报告我看了。总体不错。你的数据反推很有水平,性能要求建议也很合理。但你忽略了一个问题——成本。你不能只考虑性能,不考虑成本。航母不是造一艘就完了,要造很多艘。每一艘都要用几万吨甲板钢。如果成本太高,国家负担不起。你要在性能和成本之间找平衡。再改。”

河生回去改了。他查阅了大量材料成本数据,计算了各种候选材料的成本。他发现,如果完全照搬美国HSLA-100钢的配方,成本会很高,因为里面含有很多昂贵的合金元素——镍、铬、钼、铜。他调整了性能要求,把一些非关键指标适当降低,用国产的合金元素替代部分昂贵的进口元素。他重新算了成本,降低了百分之三十,性能只下降了百分之五。

他把修改后的报告交给孟教授。孟教授看了,点点头。“好多了。但这只是纸上谈兵。你要去钢铁厂,跟材料科学家合作,看看实际生产中有哪些问题。理论是一回事,实践是另一回事。下个月,你去宝钢,待一个星期,跟他们的技术员一起工作。”

“好。”

和报告,像一个图书馆。他的脑子里装满了公式和数据,像一台计算机。

刘建国也在准备期末考试。两个人经常在图书馆里碰面,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各自看书。偶尔抬起头,对视一下,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

“建国,你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还行。”

“你每次都还行。然后考出来又是第一。”

河生笑了。“你也不错。上次考了第二。”

“第二没用。第一才是目标。”

“那你追吧。我等着。”

刘建国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那是挑战的光,是不服输的光。河生喜欢这种光。它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跑,有人在后面追。他不能慢,不能停,不能回头。只能往前跑。

十二月下旬,河生收到了林雨燕寄来的新年贺卡。

贺卡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金色的老虎——一九九九年是虎年,二〇〇〇年是龙年。她在贺卡上写了几行字:

河生:

新年快乐!一九九九年过去了,二〇〇〇年来了。这一年,你造出了驱逐舰,我考上了研究生。我们都进步了。明年,我们要更努力。你说过,走着走着,就到了。我们走着走着,就会走到一起的。

你妈身体怎么样了?你上次来信说,她好多了。你让她按时吃药,别舍不得。药不能省。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光顾着工作。

春节我去看你妈。说好了。

雨燕

河生把贺卡放在枕头底下,跟铜铃、书签、照片、钢笔、围巾放在一起。他的枕头底下已经有很多东西了,鼓鼓囊囊的,像一座小山。每一件东西都是一个人,一段记忆,一份感情。他摸了摸,一样不少。

他拿出纸和笔,开始写回信。

雨燕:

贺卡收到了。新年快乐。

一九九九年过去了,二〇〇〇年来了。这一年,你考上了研究生,我造出了驱逐舰。我们都进步了。明年,我要继续努力,学好航母设计的知识。你也要继续努力,当一个好老师,好学生。

我妈的身体好多了。按时吃药,按时复查。她说,谢谢你给她寄的核桃。她让你春节来家里玩,她给你做红薯面糊糊。她说,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春节我一定回去。我们在家见。

河生

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寄了出去。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天。

上海的街头到处是迎接新千年的气氛。南京路上挂满了彩灯,外滩上挤满了人,黄浦江边的栏杆上系满了红丝带。人们挥舞着荧光棒,放着烟花,喊着口号,等待着新千年的第一缕阳光。

河生没有去外滩。

他一个人站在黄浦江边,离外滩很远的地方,靠近船厂。

这里很安静,没有人群,没有烟花,只有江水在流,只有船在走。

他站在栏杆边,看着对岸的浦东。

陆家嘴的高楼已经初具规模,东方明珠塔在夜色中闪着光,金茂大厦还在建,塔吊的轮廓在灯光下像一个巨大的十字架。

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农田。

现在,它是中国的金融中心。

十年后,它会变成什么样?

二十年后呢?

三十年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