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4年5月1日,劳动节。
清晨,河生被一阵窗外的鸟鸣叫醒。
他睁开眼睛,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
春天快要结束了,天亮得越来越早。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五月了。
从美国回来已经十多天了,时差早就倒过来了,但他还是会时不时想起站在斯坦福讲台上的那个下午。
那些金发碧眼的学生,那些专注的眼神,那些真诚的掌声,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反复播放。
他有时候会问自己:那是真的吗?
我真的去了美国?
真的站在了那个讲台上?
然后他会摸摸口袋里那枚铜铃,铜铃在,德顺爷的声音仿佛也在——“河生,你去吧,去远一点的地方。”
他真的去了,真的去了远一点的地方,比黄河远得多,比上海远得多。
他轻轻起床,没有惊动林雨燕。
她最近睡眠好了些,他不想吵醒她。
他的动作很慢,先把被子叠好,再把枕头放正,然后轻手轻脚地穿上棉布拖鞋。
拖鞋是林雨燕去年给他买的,底子软和的,走路没声。
他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早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和泥土的腥气。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巴掌大了,绿油油的,在晨光中闪着油亮的光。
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一朵一朵地挤在一起,沉甸甸的,把枝头都压弯了。
几只蜜蜂在花间穿梭,嗡嗡嗡的,忙得很。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听着那些蜂鸣,心里很平静。
自从退休后,他越来越喜欢这样站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看着远处的江、近处的树、天边的云,听着耳边的风声、鸟声、水声。
以前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现在觉得,这才是生活。
上午,河生去了船厂。
今天是劳动节,但船厂没有放假。
第五艘航母的舾装工作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工人们加班加点,赶工期。
他本来不想去打扰他们,但李晓阳打电话说,电磁弹射器的最后测试要开始了,想请他来看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巨大的航母,心里涌起一种自豪感。
灰色的船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飞行甲板宽得像一个广场,舰岛高得像一栋大楼。
他想,这就是中国人自己造的航母,十万吨级,核动力,电磁弹射。
二十多年前,他做梦都不敢梦到这些。
“陈总,您来了。”
李晓阳从舷梯上走下来,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作服,脸上还沾着一点油污。
他的头发又白了一些,两鬓已经全白了,像染了一层薄霜。
但他精神很好,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河生很熟悉——是梦想快要实现时的光。
“来了。”河生说,“进度怎么样?”
“舾装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五。”李晓阳说,“下个月就能全部完成。”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个设备都做过测试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我们做了三轮测试,第一轮发现问题,第二轮整改,第三轮确认。每一个环节都有记录,可追溯。”
“好。”
河生点了点头。
他信任李晓阳,信任这些年轻人。
但他还是想亲自看看,不是不放心,是想看看自己的心血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戴上安全帽,跟着李晓阳走上航母。
甲板很宽,走一圈要好几分钟,两旁的拦阻索和弹射器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像一道道银色的闪电。
他蹲下来,摸了摸拦阻索,粗粝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这根不到十厘米粗的钢索,要在几秒钟内把一架几十吨重的飞机从两百多公里的时速拉到静止,其中的冲击力可想而知。
它们背后是无数次的材料试验、结构优化、工艺改进。
王浩正在指挥工人做最后的调试,电磁弹射器的滑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王浩,怎么样了?”河生问。
“陈老师,测试准备就绪。”王浩转过头,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等下就开始。”
“好,辛苦了。”
“不辛苦。”王浩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陈老师,您在美国的讲座,我听说了。大家都很振奋。我们搞技术的,平时不说什么大话,但看到您在斯坦福讲台上讲我们的航母,心里那个劲儿,说不出来。就觉得,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