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斯特法伦号的舷梯前,德国水兵列队两侧。每一个都军装笔挺,皮鞋锃亮,站姿像标枪一样直。
英官们登上甲板时,第一个冲击来自视觉。
太干净了。
不是说英国战舰不干净,但威斯特法伦号的甲板干净得不像一艘战舰——没有杂乱堆放的缆绳,没有随意摆放的工具箱,没有油污,没有锈迹。所有设备都有固定的收纳位置,所有管线都规整地沿着舰体边缘铺设。
“这是……”一位英国轮机军官蹲下来,摸了摸甲板表面的涂层,“防滑涂料?但质感不一样。”
“我们开发的新型复合材料。”陪同的德国工程师解释道,“防滑性能比传统涂层高百分之四十,而且耐腐蚀、易清洁。最重要的是,可以减少炮弹破片二次效应——传统木制甲板被击中后会产生大量木屑破片,我们的不会。”
英官们默默记下。
甲板上的水兵数量也少得惊人。以威斯特法伦号的吨位,英国同级别战舰至少需要件夹里抽出一份电报,“‘德意志的舰队,将像守护家园的篱笆一样,护卫帝国在世界各地的正当利益’。篱笆!他把海军叫做篱笆!你会在自家篱笆的高度上,和邻居谈判吗?”
首相亨利·坎贝尔-班纳曼爵士揉了揉眉心:“费舍尔勋爵,我们需要现实一点的方案。十艘无畏舰,每艘造价按二百万英镑算,就是两千万,加上配套的弹药、维护、人员培训,两千五百万都打不住。财政确实……”
“确实负担不起?”费舍尔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一头准备扑食的狮子,“那我告诉各位,如果现在爆发战争,皇家海军在北海面对六艘威斯特法伦级,会损失多少舰船?”
他不用等回答,自己说出数字:
“至少四艘主力舰被击沉!伤亡五千人以上!而且前提是,我们能用数量优势包围他们!如果德国人利用航速优势打机动战,这个数字可能翻倍!”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费舍尔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照片,狠狠摔在桌上。照片滑散开来,都是今天下午在朴茨茅斯拍的——德国水兵整洁的军容,威斯特法伦号干净的甲板,还有英官们参观时那掩饰不住的震惊表情。
“看看!都看看!这是今天我们的军官在德国战舰上看到的!不是猜测,不是情报评估,是亲眼所见!”
他抓起一张照片,指着上面复杂的仪表盘:
“知道这是什么吗?机械计算机!德国人已经把它装到战舰上了!我们的实验室里也有类似的原型机,但要实用化至少还要两年!两年!德国人有六艘装备这种系统的战舰现在就在北海!”
又一张照片,蒸汽轮机的特写:
“帕森斯蒸汽轮机,英国人的专利!但德国人用得比我们更好!为什么?因为他们有更先进的轴承材料,更高效的润滑系统!我们的工程师回来说,光是轮机这一项,德国人就领先我们至少十件准备离开时,首相叫住了他。
“赫伯特,私下说一句。”
财政大臣回过头。
坎贝尔-班纳曼爵士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钱是个大问题。但你想过没有——如果因为省钱而输掉海军竞赛,如果德国人真的控制了北海,到那时,我们要付出的代价,可能不只是钱。”
阿斯奎斯特沉默了。
“想想鸦片战争后的中国。”首相拍拍他的肩膀,“技术代差的后果,我们比谁都清楚。因为一直以来,是我们拥有代差优势。”
说完,首相也离开了。
阿斯奎斯特独自站在空旷的会议室里,看着地上那些破碎的瓷片。许久,他弯腰捡起一片,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指。
就像费舍尔说的——这已经不是技术竞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