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确实有道理。”老妇人低声喃喃着,把玉章与扇坠递到他手里,在屋子里走了两步,抬起头来,看向赵泠,问道:“她到底是如何了?我刚刚听你说,她似乎是……”
“死了”二字,老妇人没敢说出口来,生怕触着什么禁忌一般。
“还没有,不过也快了,她身子不好,命垂一线。”赵泠缓缓道:“所以,她要我来临州找你,她有话要问你。”
老妇人听到她没死,松了一口气。
她颤颤巍巍踩上矮凳,从柜上取了几枚茶盏下来,到院中水井边上认真洗了洗,摆到桌上,滤过三遍茶,再双手递给他。
她问道:“你来做什么?你要替她问什么?”
赵泠接过茶盏,站在桌前,手指敲着破旧的桌面,道:“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爹苏寻要给一大笔钱给隐觉寺,更不知道为什么隐觉寺的人让她来找你,你是谁?”
他看着桌上的茶盏,一个是这位老妇人常年自用的,她新洗的茶盏,是给他用的,看来,这田家小宅常年没有客人来了。
这位老妇人在此地,想来没有什么故友旧人。
老妇人转过头,看了一眼赵泠,扶着方桌坐下,叹一声,道:“她不知道的事,你让她来找我,我会告诉她。”
“你恐怕告诉不了她了。”赵泠幽幽道。
接着,赵泠含糊其辞地说着苏言筱的病情,把她在都中有多惨多可怜的话,都说了出来。
他说道:“她父亲去了之后,她就病倒了,整日整日地咳血,又一直悬着这件事,她苦苦追问过她阿娘和她长兄,都不得解,心病与身病叠着,只怕是治不好的。”
“她嫁给我,实属无奈,若不是她父亲去了,她也不会这么急着嫁人。”
“都中的风风雨雨,她一个人扛不住。”
“我是她夫君,自然要尽最大的努力,把她的病治好,可是,治得了病,治不了命,她整日如此,身子再好,也是熬不住的,有些事,我也无能为力,所以,我才千里迢迢,来临州,就为了找到你。”
“她只是想要一个真相。”
赵泠把苏言筱的处境说得可谓是戚风惨雨,饶是他自己,都感动了三四分,更何况是眼前这位老妇人。
她听着赵泠说的话,早就低下头去,用袖子不住的抹去眼角的泪,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都中,是个怎样的地方。
长长叹息一声,道:“可怜见的……”
之后,老妇人没再说下去,只一味的让赵泠回去,道:“她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赵泠也不好再问下去。
赵泠走出田家小宅后,自己又折回去了,只见那老妇人抱着一团小孩子的衣裳。
嘴里絮絮叨叨着什么贵妃娘娘,什么贵妃娘娘的孩子,什么皇上之类的话。
赵泠细细听着,听清了七八分,之后,他又去千江县县衙里查了查这位老妇人的来路。
老妇人二十年前自都中辗转到临州,在千江县田家小宅住在,少与人接触,若不是来查一查,没人知道她的来路。
赵泠亲自暗中观察了这位老妇人几日,又去了一趟隐觉寺,终于见着那位苦行僧未然,查出了一些真相。
苏言筱可能是皇室血脉,这种传闻,很早很早的时候就有,那个时候在国子监里也传过,但没有一个人当真,只当是因为苏言筱与安阳公主走得近,所以才传出来的无稽之谈。
后来,这个传闻渐渐消失,再也没有人提起过了。
如今赵泠又从这位老妇人这里,证实了一些事,竟然觉得这个传闻很可信。
若苏言筱亲自前来查探,或许也会觉得可信。
苏言筱说,有些真相她不想知道,说的便是这个吧。
这不是什么好事,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宁愿从未知道过。
赵泠起身,脱下身上宽松的白衫,换上一件暗红圆领缺胯襕袍,走出府门,至街市上。
当下正是下午,还没到黄昏,人都懒洋洋地待在屋子里不愿意出来。
小摊贩和卖货郎也没出来吆喝,都躲在棚子里遮阳。
赵泠走过杨家豆腐,上到东来茶馆二楼,坐在一小轩里。
风拂过,手搭在栏杆上,手指轻轻敲着,听着茶馆里的说书人在说书。
说的是书生遇到狐妖,狐妖助其考功名,最后书生娶了世家小娘子,狐妖便来取书生性命魂魄的故事。
很俗套,但看客喜欢听,说书人磨破嘴皮子,说得很入戏。
“给我来一壶酸梅汤,要偏甜一些的。”
苏言筱刚刚从桑田上回来,袖子挽起,露出手腕。
她进了茶馆,就一边放下袖子,一边往楼上来,脚踩着楼梯,嘴上与店里小二吩咐着话。
上了二楼,径直坐到他对面,抄起桌上一盏晾凉的茶,仰脖往里灌茶。
喝了两口茶解了渴,用帕子抹着前额的汗,被日晒得满脸通红,眼睫上都沾着汗潮,睁不开眼了。
她甩着帕子扇了扇风,缓了一口气后,与送上酸梅汤的小二道:“再上一份荔枝冰酪。”
小二放下一壶酸梅汤,肩上搭着一条白巾,躬身回道:“荔枝冰酪我们店里没有,需得到下边去买,不知客官喜欢哪家的荔枝冰酪?”
苏言筱认真想了想,随手往楼下一指,道:“陈家铺子陈三娘做的就很不错。”
“好咧,小的这就去给客官买来。”
店家小二下了楼后,苏言筱倒了一盏酸梅汤,与赵泠道:“夏蚕容易病死,近来天气热,病死的夏蚕就更多了。”
赵泠看向她,淡淡道:“无碍,现在新养一批,能赶得上夏日结束前结茧。”
“不知桑叶够不够。”苏言筱捏着茶盏边沿,大口喝完盏中酸梅汤,往楼下的杨家豆腐摊对面的香袋摊子望去。
那卖香袋的小娘子笑盈盈的,坐在摊子下面遮阳,往香袋里填香料。
赵泠淡淡道:“桑叶若不够,可以添一些榆树叶。”
苏言筱粗声粗气,学着桑农的声音说话,道:“别家的蚕虫吃桑叶,凭什么我家的就吃榆树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