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泽安道:“唐大人实在是错怪下官了,下官并没有质疑皇上,只是在向您索要凭证,而且。”他语气一顿,将目光投向牧也道:“下官听闻执灵粮田今年极尽无收,呵,这留点儿心,终归是好的。”
牧也起身走到郭泽安身前,笑嘻嘻的道:“郭大人与其留心这些,不如琢磨琢磨为何当年与你共同征战的同僚已经位列二品大员,而您,还在这里,做着别人的下属。”
郭泽安似乎是被戳中了痛处,一张肥大的脸涨得通红,好不容易才憋出了一句话,道:“下官从不因为官位的高低而心生不满,下官认为,无论是什么样的官,只要能为百姓带来福利,就是好官。”
“好一份见解!”牧也拍手称赞道:“相信为天下百姓谋福利也是大人做官的一份愿望吧,既然这样,又如何能忍受自己偏安一方呢。”
荀应呈听到这里,终于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了,陪笑着道:“殿下,郭大人也是一心为了百姓,只是方才的话语思虑欠佳,无意中冒犯了殿下,您大人大量,还请不要怪罪。”
郭泽安显然不领他的情,也不说话,竟是直接朝荀应呈站着的地方碎了一口。
牧也笑笑道:“怎么会呢,郭大人一心为民,有这样的官吏是我大苍的福分,怎会有怪罪的说法……只是荀大人这大清早的就过来,不会只为了说这事吧?”
荀应呈听她问了起来,忙解释道:“臣是打算给您来请安的,看看您对驿馆的起居环境可有什么不满意的,下官好让他们赶紧改。至于郭大人吗……下官是碰巧和他遇上的,没想到就给您惹上这样的麻烦。”
牧也道:“若是为这个而来的,大人就不必担心了。”她抬眼看了看从半开着的窗中透过来的景致,笑道:“桂峄城的景,还是很美的,多谢大人的安排了。”
荀应呈连忙谦逊的笑笑,道:“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实在不值得夸赞。”
“哦。”牧也笑笑道:“那不如就请两位大人先回去吧,我看各位想要说的也多说完了。”
郭泽安愤愤的道:“老子一介粗人,耍嘴皮子上的功夫自然是不如你,可你也别妄想老子会这么乖乖的听你们的派遣。”
牧也笑笑道:“派遣是谈不上的,若是大人能多多协助朝廷办公,少翊就感激不尽了。”
郭泽安嘴角轻挑,毫不理会,转身而去。
荀应呈待他离开,才向牧也拱手行礼,道:“少翊殿下,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牧也道:“荀大人但说无妨。”
荀应呈稳了稳心神,道:“下官斗胆,想请您收回粮库准备的诏令。”
牧也面露为难,道:“可本宫的诏令已经传了下去,收回来岂不是有损名誉?”
她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荀应呈,从昨儿晚上将诏令下达,就不断有人到官库去领自己的粮食,他们拿着官府给的票据,宁愿不要先前谈好的高额利润,也要将自己的财产——或是粮食,或是钱财,取出来。
所有的人都在争先恐后的争抢着,一时之间,官府的门前只见漫天的票据形成的一道道白光,在夜色里飞舞。
管库的应付不了疯狂中的人们,只好大晚上的去请荀应呈过来,然而即便是他过来,也仍旧不能将人们从疯狂之中拯救出来,直闹了一个晚上,荀应呈才找了个机会,狼狈不堪的逃到了牧也这里。
荀应呈似乎并没有想到牧也会问他这样的问题,平日里精明的脑子,似乎在一夜的拥挤之中,早已飞上了云霄。
牧也看了眼他诺诺不知所言的模样,将身子向他的方向倾了倾,语气平和的道:“荀大人,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什么掩盖都是没有作用的,大人若是要问本宫的观点,本宫还是劝你,从哪儿弄来的钱粮,就让他们回到哪里去,你一时的掩盖不能弥补钱粮缺失的事实。”
荀应呈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所以他动了动嘴唇,并没有说话。
牧也不理会他的情感,“荀大人还是好好想想吧,是等着我将这件事情上报给朝廷,还是您自己就先解决了。”
荀应呈愣了愣,道:“可……那一笔亏空,是补不上的。”
牧也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只说道:“你想,就总有办法。”
她没再理会荀应呈,要说的已经都说了,如果他想,便去找自己的主子,祈愿一些恩德吧。
牧也将泡好的茶壶放到小火炉上,半曲着腿靠在椅中,早上看过的书这时搭在她的腿上,看着园中早已凋落的花儿,跟随着风的意愿堆聚,又散落开来。最终,还是混杂在了无尽的天海。
没有人来打扫,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样的顺着自然,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就像这季节里的颓败,无端的看起来也有一种美感深深的蕴藏在其间。
耳边仍是“噗噗”的烧茶水的声音,桃笙一面忙着将新送进来的茶叶装到密封的罐子中,一面问道:“主子,那郭泽安是什么来头啊,竟然敢在这样的场合顶撞您。”
牧也收回了游荡中的思绪,不以为意的笑笑道:“不过都是维护自己的利益罢了。”她顿了顿,又说道:“他外公当年封的是一等公爵,又曾经领军打过仗,更是在金神岛海战中取得了胜利,为当今圣上从南济回皇朝,创造了条件。不过老将军逝世的早,现如今袭爵的是郭泽安的舅父,而那又是他嫡母的弟弟,他不过是一个庶出的孩子。”
桃笙撇了撇嘴,低声嘀咕道:“我还当他是多大的来头呢。”
牧也一笑道:“你这丫头,真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当心让留心的人听了去,在背后嚼你的舌头。”
桃笙装作煞有其事的模样向四周瞅了瞅,也没见到人,就笑道:“嘴长在他们的身上,奴才可管不着这个。”
正说着,忽然一人敲门,牧也正端了茶杯在手中,刚敲过桃笙的模样,这时不禁笑道:“你瞧吧,这就来人呢。”
桃笙低头应了一句,就跑去开门了。
来的却是驿馆的信使,他可能是认错了桃笙的身份,颇为恭敬的道:“姑娘拿好,这是朝廷中来的。”
两份信函,一份是行程通知,而另一份,是加盖了火漆的吊文。
牧也将写有行程通知的那一份递给桃笙,由她待拆,自己则看向那一份吊文,开头处的‘信国公’一笔一顿,清晰熟悉。但这其间却寄托了太多的情感,以至于每一笔,都深深的渗透纸张,从背后透印过来。悼文不长,寥寥几十字,比官拟的行文还要短些。
牧也快速的浏览过,好像看到了苍老的父皇,靠在案前,一笔一画的追忆着他们的过往,这其间的每一笔,都写尽了帝王的情感。
半生牛马,半生奔劳,一纸悼文,一份追封,君与臣之间,大致也就是如此吧。
想到这里,牧也不由得低叹一声,将身子无力的靠在椅背上,手指一送,任由那张纸,轻飘飘的落在了桌上。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她推开椅子,站起身来,唤着桃笙道:“走吧,桂峄城的事情,也该有个终结了。”
停歇数日的车驾终于再一次踏上了曲折而漫长的道路,天仍是沉闷闷的,却已经能感受到有清冷的风,不时渗过轿帘,给禁锢的思绪带去了一瞬间的自由。
桃笙打帘进来,见牧也靠在榻上,闭着眼睛也不知是睡了没有,她俯过身去帮她压了压被子,却听牧也道:“怎么了,外面可是有事?”
桃笙听她确实已经有了睡意,便只捡着重要的事情说了:“纯县的人过来,说要给主子送行,奴才已经安排着让糖塞过去了。”
——内城里的茶馆——
几个村夫模样的人围坐在桌前,聚头喝着大碗粗茶,只听一个人忽然抬起头来喊着:“喂!张家的,你刚到西路上去,可有遇上大公主的车?”
那碗落在桌上的粗茶这时溅起不少茶沫。
被喊名的人将肩上的担子靠在一旁的柱子下,摇晃着身子挤到他们当中,一碗凉茶下肚,才说:“没有呢。”
一双双期望的眼睛听到这句话,无不是遗憾的转到了一边,那人也不理会这些,又说道:“听说大公主一早就知道咱们要去,已经绕路过去了。”
旁侧的人道:“到底是人家有风度啊,既帮咱们做了事,又不收咱们的谢。”
另一个人说道:“这又有什么呢,那些官不就是为咱们办事的吗?”
前边说话的那个人,道:“你这话说的,人家是朝廷的官,又哪里是这些地方官能比的?不过我听说啊,这回桂峄城的官儿们可是要遭殃了,说是官库里的银两缺失,让人家给查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