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恭喜, 颜大人这又要高升了啊!”>
“夏二公子说笑了。”>
颜沉沙与夏恒昭, 完全不搭调的组合, 坐在天都水未香茶楼雅座上, 互相说着鬼话。>
夏恒昭是天都出了名的风流公子, 整日里吊儿郎当,惹得整个天都的少女都为了他而春心荡漾, 而颜沉沙却是这一个月里出现的朝廷新贵, 又有镇南王府在后面撑腰,也是引人注目, 只是这两个人的行事风格完全不同。>
颜沉沙是很严谨的人, 曾经金榜题名的他满身都是文雅之气。>
“看上去,颜大人的气色不太好, 该不会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吧?”不怀好意的夏恒昭——他其实不喜欢颜沉沙这样的人, 颜沉沙给他的感觉就是三个字:看不懂。可是自家兄长很是重视他, 夏恒昭也没什么办法。>
在他看来, 颜沉沙身上的煞气很重,尤其是在朝堂上的时候,每一本折子几乎都将对方往死里整,够狠够毒, 完全不顾念人情, 短短一个月, 天都已经有了“颜府院落, 老树栖鸦”的传说。颜沉沙的府上, 几乎看不到人来访, 每晚竟然只有乌鸦栖在树枝上,奇怪的是,这个颜沉沙竟然还很愉快地拿出一些鸟食投喂给这些野乌鸦。>
还记得张莫问听到这件事之后的表情很是耐人寻味,他那肥肥的手指摸着下巴,竟然说,颜沉沙是个人物。>
废话,谁不知道他是个人物啊?这还用张莫问强调?>
夏恒昭当时觉得奇怪,张莫问的这句话直到很久之后他才明白。>
此刻,颜沉沙的脸色的确有些憔悴的感觉,听夏恒昭这暗含讥讽的询问,他又怎么会不了解对方的意思?他只是端起了今年才下来的春茶,不动声色笑道:“跟光彩照人的夏二公子坐在一起,再精神的人也会变得憔悴。”>
这话说得忒毒,完全可以有两个理解,一是褒,说夏恒昭光艳照人别人难以匹敌,可是换一个角度看却是实实在在的贬,这不是说夏恒昭是个煞星吗?谁跟他在一起,都会变得倒霉……>
夏恒昭听明白了,想明白了,不由暗自咬牙,堂中央的戏台子上,那青衣的花旦将那艳丽的彩袖往空中妖妖俏俏地一甩,唱道:“怎奈那负心汉,舍我离家守边疆,窗前残月似钩愁煞我,泪满面,鬓如霜,白头一夜……”>
拖长的声调,凄哀的唱词,听着如痴如醉。>
然而夏恒昭却摇了摇头。>
“夏二公子觉得他唱得不好吗?”颜沉沙看见夏恒昭那摇头的动作,可有可无地问了一句。>
两个人坐在一桌上,自然是要找些话来说的。>
夏恒昭只是想起了两月之前在明月峡,阮尽欢那大袖子一挥,黄梅戏的段子张口就来,只是唱词却无比粗俗,然而听着却十分够味儿,“那花旦的眼神不对……眼神不够味……”>
阮尽欢那眼神,一斜过来就是勾魂,似笑非笑,却含着恶意和冷漠。>
“这已是天都最有名的花旦了,夏二公子眼界似乎很高。”把玩着手中的茶杯,颜沉沙依旧是那云淡风轻的模样。这里的茶杯,比起财神寨那些劣质的残次品,好了不知几百倍。>
“比不上阮四当家……”夏恒昭喃喃了一句,然后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抬头再看颜沉沙时却发现他的表情暗了那么一瞬。一时间,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现在颜沉沙是知道阮尽欢在他们镇南王府的,他难道就真的冷血无情对阮尽欢一点也不关心?“莫非颜大人从没听过阮尽欢这人唱戏?”>
唱戏?他倒是听到过阮尽欢唱歌……只是……不提也罢,当初那些痛苦的遭遇,现在回想起来却让他难以安宁。他笑了一下,“唱戏我不知,不过阮扒皮唱歌倒是很……很值得一听的……”>
略带着笑意的声音,暴露了颜沉沙此刻的心情。>
夏恒昭故意捧着茶杯喝了一口,却用杯子挡住自己的表情打量着颜沉沙,叫“阮尽欢”为“阮扒皮”,脸上的表情却有种回忆的味道……颜沉沙,似乎不像外界所传的那么心机深沉和冷硬……然而就在他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却立刻掐灭它,就算是跟阮尽欢有不浅的交情,说到底颜沉沙也是背叛了他的。>
“阮尽欢……可是整个东朝唯一的大先生呢,颜大人可听说过?”阮尽欢这朵奇葩,也能成为大先生……想起来就觉得有些好气又好笑……可是,大先生不是阮尽欢,还能是什么人呢?夏恒昭见过阮尽欢之后就从来没有怀疑过了。>
“大先生倒是听过,可是阮尽欢是大先生,我便不知了。”按理说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可是大先生的一切几乎都是秘密,对世人而言,那不过是一个传说,大先生,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如果在军队里,就类似于军师,可是地位却又很奇怪的差别。关于之前的大先生的传言,他只是略知一二而已。>
颜沉沙说的是实话,就算是夏恒昭,如果不去青岚,也不会知道大先生就在晏氏父子的军队里,那个时候带兵的夏临渊才是最烦躁的,东朝每一代都会出一个博学的大先生,精通天文地理,五行八卦,能权谋,会算计,也许不是文武双全,但在谋略上号称整个东朝无人能出其右,遇上大先生,可以说是带兵打仗的人听到的最大的噩耗。之前曾传言大先生游历天下,鬼知道他怎么到了晏氏父子的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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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阮尽欢这个大先生会权谋,可是却不爱权谋,他的灵魂不是东朝人,喜欢洒脱的日子,在天时地利人和全都站在夏临渊那一边的时候,晏行云会败其实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更何况,若让阮尽欢自己说的话,他根本不觉得自己配得上大先生这个称号。夏临渊更不是普通人,他跟大先生之间恐怕不存在实力的差距。>
夏恒昭脑子里的想法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只是他才一回头,就发现有句俗话说得好,“颜大人,看样子人后不能说人啊,瞧,他竟然出来了。”>
顺着夏恒昭的目光看去,颜沉沙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杯子里的茶水洒出了一点。>
阮尽欢就站在楼下的大堂里,身边跟着镇南王府的管家夏三天跟三喜。>
他正在看台上那唱戏的青衣花旦。>
浓妆艳抹,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面貌,戏子,将自己完全隐藏了起来,演绎着别人的虚假的酸甜苦辣,人情世故、是是非非,就在一张戏台上兜兜转转、回回合合,婉转低吟时是虚假的千娇百媚,水袖长扬是矫作的缱绻缠绵,是谁说世事如棋,又是谁说人生如戏;是谁掀开了半面妆,又是谁打翻了花胭脂;是谁唱好了别人的戏,又是谁在回头的时候错过了自己的戏?>
站在台边,阮尽欢仰脸看着,那青衣花旦唱腔很好,可是却少了灵魂,他看到的仿佛只是个空壳,一具行尸走肉站在台上,戏唱天下。>
夏三天看到了临窗雅座上的二公子夏恒昭,又见夏恒昭给他打手势示意,让他引阮尽欢过去,他看阮尽欢看够了,才低声细说了几句。>
阮尽欢闻言,也朝那边看过去,却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颜沉沙。>
多多少少也是有些复杂的吧?>
阮尽欢看到了他瞳孔中深不见底的幽暗,颜沉沙看到了他淡然表情之下掩盖不住的伤痕。>
夏恒昭看这两人对视的情景,以为阮尽欢看到颜沉沙在这儿肯定不会过来,没有想到他竟然还是过来了。>
“颜大人,很久不见。”从三喜口中,阮尽欢还是知道一些事情的,只不过这些消息是不是夏临渊授意三喜透露给他的就不得而知了,事实上,他也不必知道那么多的,更懒得知道那么多。夏临渊也不是傻子。>
他喊着“颜大人”,根本没有任何不适的语气,平平淡淡好像陌生人,以往在饭堂里相互毒舌讽刺似乎已经远得难以追忆了。>
颜沉沙心想,这样也好,对大家,都好。有什么不好的呢……>
唯一不好的就是,他觉得自己的心在对他说“不”,可是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是对的,一切就应该这样,回到正轨。>
他弯唇笑得完美,“别来无恙?”>
“小恙而已,如今已无大碍。”跟颜沉沙这样文绉绉的人说话最容易受影响了,这也是以前阮尽欢看不惯颜沉沙的原因之一,因为这样说话显得特别虚伪。可是现在,虚伪一点,似乎是大家的共识了。>
之后就是沉默,夏恒昭忽然觉得健谈的自己在这两个人无意之间营造出的气氛之中毛骨悚然,竟然找不到一句话来解除这种沉默的状态。人啊,还真是奇怪的动物。>
下面那戏子还在唱,阮尽欢随手端了一杯茶就要喝,颜沉沙瞥见,淡淡道:“你拿错了。”然后伸手把阮尽欢的杯子递给他。>
阮尽欢无语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茶杯,再接过自己的。>
恶习不改……他真的是恶习不改……不过,习惯这种东西要是那么容易改,就真的奇了怪了。>
阮尽欢习惯用薛忘音的袖子擦脸,习惯让薛忘音背自己,习惯让薛忘音帮自己做很多事,也习惯调戏他的时候喊他“薛二爷”,同样的,对颜沉沙他也有一个习惯,那就是——抢。颜沉沙的东西他一般都要抢,明里暗里地抢,明着那就是真抢,暗着就表现为经常拿错东西,刚刚开始的时候还好,有用的才抢,后来发展到无论什么都抢……>
刚刚端他茶杯,估计只是恶劣本性发作了吧?>
阮尽欢没当一回事儿,继续看戏台子上看戏的。>
那青衣花旦唱完,起身谢礼,银子就纷纷往台上落去,阮尽欢这个土包子还没见识过这种场面,觉得好奇,转过背就拉了一下颜沉沙的袖子,“借点钱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