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厂变压器的嗡鸣从凌晨响到现在，没停过。
赖文斌的人在天亮前就开始拆帐篷。铁锹铲断固定绳，防水布塌下去，扬起的灰在探照灯光柱里翻涌。四个兵加上几个还能动的老头，沉默着把物资往军用卡车后厢里码。没人说话，也没人抱怨，动作快得像被什么东西在后面撵着。
林昊靠在房车门框上，端着搪瓷缸子喝热水。赵铁柱蹲在旁边，用一段旧砂带打磨武士刀上新添的豁口，磨刀声沙沙的。
“他们的车不行。”赵铁柱头也没抬。
林昊看过去。赖文斌手底下就两辆老款东风猛士，其中一辆引擎盖开着，周建国正趴在上面拧火花塞。军用卡车更惨，排气管锈穿了两个洞，启动的时候黑烟能呛死人。车队就这点家当，要拉三十二个人外加物资。
“能跑八十迈就烧高香。”周建国从引擎盖上跳下来，满手机油，在抹布上蹭了两下，“点火线圈老化，我拿备件换了，撑不了多久。”
赖文斌站在卡车屁股后面，盯着那张手绘的路线图。图上用红笔标了三个检查点，最后一个打的是问号。他把烟从嘴上摘下来，烟灰弹进风里。
“林队，说个事。”
林昊走过去。
“中转站的接应点在东南方向八十三公里，正常路况两个半小时。但中间要穿一段旧工业区，路窄，两边全是废弃厂房。”赖文斌把烟头碾灭在车帮子上，火星溅到手背，他没反应，“上个月有支六人小队在那附近失联，电台里最后传回来的声音是惨叫。”
“变异体？”
“不知道。但那片区域在军方侦察范围里一直是盲区，无人机的热成像传回来的画面——”他顿了一下，“有些地方温度异常，不是活人该有的体温。”
赵铁柱把磨好的刀插回鞘里，走过来看了一眼地图。
“绕不过去？”
“能绕。但要往北兜四十公里，那边路况更烂，全是塌陷区。以我这辆破卡车的底盘高度，陷进去就出不来。”赖文斌揉了揉眉骨的旧伤疤，“时间也不够。灰烬协议的轰炸不会等我们绕路。”
林昊把路线图记进系统导航里。机甲的电量还有百分之六十七，右臂的钩爪装置焊得丑，但能砸东西。他算了一下路程和剩余时间——三十三小时。够用。
“走工业区。遇到东西我来开路。”林昊抬头看了眼天色。东边的云层压得低，铁灰色，不像要下雨，倒像某种金属粉末悬浮在半空。
赖文斌点了下头，转身去招呼出发。
车队在十分钟后发动。
移动堡垒打头阵。周建国握着方向盘，油门给得轻，时速压在六十。军用卡车跟在后面，排气管喷出的黑烟被旱风拉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尾巴。两辆猛士断后，赖文斌坐在最后一辆的副驾驶上，步枪横在膝盖上，枪口对着车外。
车厢里，苏晴在给陈雪薇换药。伤口愈合得还行，引流管拔了之后没再渗血。陈雪薇靠在铺位上，手里攥着那台从创世纪带来的加密终端，屏幕上滚动着她自己写的代码。
“你在干什么？”苏晴把旧纱布扔进医疗废料袋。
“写遗书。”陈雪薇眼睛没离开屏幕，“万一死在半路上，这东西能自动把我知道的所有情报打包发给七个不同的接收端。”
苏晴没接话，只是把新纱布缠紧了些。
“骗你的。这是个病毒程序。如果创世纪的人远程锁定了这辆车的位置，这个程序能反向黑进他们的通讯链路，往所有频段广播一段我提前录好的骂人语音。”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车厢后方的张教授正端着一杯速溶咖啡，闻言咳嗽起来，咖啡差点洒在数据板上。
陈雪薇把终端合上，嘴角有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李小雨在指挥区里盯着监控屏。六个画面同时切换，其中一个是军方无人机的侦察频段。她忽然把画面放大，手指在触控板上点了几下。
“林哥，看这个。”
画面是红外俯拍。工业区方向，有一片区域温度异常。不是热源集中，而是——空洞。整片厂房在红外镜头下，本该有环境温度的地方，全是冷黑色。像某种东西把周遭的热量全吸走了。
张教授凑过来看，放下咖啡杯，用手指在屏幕上量了一下那片区域的面积。
“吸热特性。这种规模的温度异常不是自然形成的，也不可能是机械设备。机械设备只能发热，不能把热量从环境里抽走。”
“活的？”林昊问。
“可能是某种变温型变异体，或者——”张教授摘下老花镜，镜片上倒映着屏幕上的黑色空洞，“寄生真菌的菌丝网络。上次在地下四层遇到的那种绿色粘液，就是靠吸干宿主体温来繁殖的。”
赵铁柱把武士刀从刀鞘里拔出来，搁在膝盖上。
“你的意思是，工业区里可能全是那玩意儿？”
“我只是说可能。”
房车继续往前开。路两边的废弃厂房越来越多，窗户全碎，墙上爬满干枯的藤蔓。有栋三层砖楼的外墙上，喷着褪色的标语，最后一个字只剩半边。旱风穿过空荡荡的窗洞，发出哨子一样的声音。
周建国把车速降到四十。不是因为路况差，是因为直觉——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后颈的本能反应。
“前方五百米左拐，进主路。”导航提示。
左拐之后，路变窄了。两侧厂房挤过来，距离车体不到两米。二楼的窗户跟车顶齐平，黑漆漆的窗口像一排张开的口腔。
刘刚站在车顶观察塔里，转着圈看了一圈。望远镜扫过厂房二楼，忽然停住，往回移了几度。
“右边二楼窗口，有东西。”
画面切到车顶摄像头。窗口里确实有东西——一个人形，正站在黑暗里，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轮廓。它没动，就那么站着，面朝车队方向。体温信号是零。不是冷血动物那种低温，是完全没有温度，像一块石头。
房车已经开过去了。那人形从窗口消失了。刘刚再看的时候，窗口空荡荡的，只剩半截破烂的窗帘在风里飘。
“不是丧尸。”陈叔从车尾走过来。他怀里抱着复合弓，箭已经搭上了弦，“丧尸会追着声音跑。那东西只是在看。”
“看什么？”
“看我们是不是走这条路。”
车队的尾车刚经过厂房，后方路面从地砖的缝隙里钻出几缕白色的菌丝。很细，比头发粗不了多少，贴着地砖的纹路延伸。菌丝碰到的第一样东西是路边的半截橡胶轮胎，几秒之内，轮胎表面的橡胶开始干裂、发白、碎裂成粉末。热量被吸干了。
李小雨从后视监控捕捉到了这一帧画面，放大之后整个指挥区的人都不说话了。
“加速。”林昊的声音很平，“老周，油门踩到底。赖上尉，告诉你的司机，从现在开始不管看见什么，别停车，别减速。”
周建国一脚地板油。十二吨的移动堡垒推着气流往前窜，轮胎碾过地面，卷起的碎石打在底盘上噼啪响。后方的军用卡车反应慢了半拍，也跟着猛轰油门，柴油机发出哮喘一样的嘶吼。
车队提速到八十迈。厂房从两侧往后飞退，那些漆黑的窗口开始出现变化——一个，两个，五个，十几个窗口里都立着同样的人形轮廓。它们没有追出来，只是站在窗口，目送车队穿过工业区的主干道。
陈雪薇忽然从铺位上坐起来，把加密终端接上车载系统。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串指令，屏幕上跳出十二个分屏画面，全是她从军方卫星和创世纪中继站里截获的数据。
“有个东西正在工业区地表下面移动。”她把其中一个画面推到主屏，“信号源深度八到十二米，移动速度每小时十五公里。不是单个生物体，是网状结构——直径大约三百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