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七月初,河生回到了上海。
北京的评审通过后,舰岛设计方案正式定型,进入工程化阶段。这意味着,图纸上的设计要变成真正的产品——钢铁要切割,设备要采购,工艺要制定,工人要培训……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工程设计人员的配合。
河生的工作重心从设计转向了工程支持。他需要去船厂,跟工人师傅们沟通,解决制造过程中遇到的技术问题。
“陈工,这个舱壁的曲率太大了,我们的折弯机做不了。”一个工人师傅拿着一块钢板说。
“能不能分成两段做,然后焊接起来?”
“可以试试,但焊接变形怎么控制?”
“我回去算一下,给你们一个焊接工艺方案。”
“陈工,这个管路的法兰接口,跟设备的接口对不上。”另一个工人师傅说。
“我看看。”河生接过图纸,核对了一下尺寸,“是我们图纸标错了,不好意思。我马上改,你们先做别的。”
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设计是一回事,制造是另一回事。图纸上的线条,变成实物的时候,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河生以前不太理解这一点,但现在他明白了——一个好的设计师,不仅要懂设计,还要懂制造、懂工艺、懂材料、懂管理。
“你这是在补课。”孙大勇跟他说,“我们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在学校学的那些东西,到了厂里才发现,很多都用不上。真正有用的,是在现场学的。”
河生点点头,把这些经验都记在心里。
上看到一篇关于中国航母的报道,想起了你。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真的在造航母?
我2001年来美国读书,现在在波士顿大学读国际关系的博士。来美国两年了,最大的感受是,这个世界很复杂,不是我们以前想的那么简单。
911之后,美国变了,变得更保守,更不信任外界。他们对中国的态度也在变化,从“接触”转向“遏制”。我在学校里能感受到这种变化——以前教授们讨论中国,说的是“机遇”;现在讨论中国,说的是“挑战”。
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如果真的在搞国防,我想对你说:加油。这个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
祝好。
念秋
2003年8月15日
河生看完信,心情复杂。沈念秋是他大学时的同学,两人曾经走得很近,但因为种种原因,最终没有走到一起。她出身知识分子家庭,父母希望她出国发展;他来自农村,肩负着家庭的责任和国家的使命。他们的路,注定是不同的。
他想了想,给她回了一封信。
念秋:
见信好。
收到你的信,很高兴。你在美国过得还好吗?
我不方便透露我在做什么,但可以告诉你,我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你说得对,这个世界很复杂,中美关系也在变化。正因为如此,我们更需要做好自己的事。
你在美国读书,也要照顾好自己。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找使领馆帮忙。
祝学业顺利。
河生
2003年9月10日
信寄出去后,河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黄浦江上,波光粼粼。
他想起了大学时的沈念秋,想起了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了她在图书馆里看书的样子,想起了她在校园里骑自行车的样子。那些记忆已经很远了,像隔着一层薄雾,模糊而美好。
但他知道,那些都过去了。他现在心里装着的人,是林雨燕。
十九
十月的一个周末,河生终于抽出时间,回了一趟河南。
他已经一年多没回家了。上次回来还是去年,渔民们的歌声随风飘来。
河生站在大堤上,看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水域。水底下,是小浪底村,是他长大的地方,是父亲的坟,是德顺爷的船。一切都沉在水底,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德顺爷留给他的铜铃,轻轻摇了摇。铜铃发出清脆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德顺爷,我回来了。”他在心里说,“我在造航母,很大的船,比您的船大一万倍。但我没有忘记您的船,也没有忘记您说的话。”
“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
他在大堤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夕阳把水库染成了金色,远处的山峦变成了剪影。一群大雁从天空飞过,排成人字形,向南飞去。
河生看着大雁,心里忽然很平静。他知道,自己就像这些大雁,从北方飞向南方,又从南方飞回北方。不管飞多远,他都会回来,回到黄河边,回到母亲身边。
二十
一周的假期很快结束了。
临走前,母亲塞给他一包东西——自家院子里种的枣,晒干了的。“路上吃。”
“妈,你保重身体。”
“你放心,我没事。”母亲拉着他的手,“你在外面好好干,别惦记我。”
河生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口,朝他挥手。秋天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发照得像银丝一样闪亮。
他大步往前走,没有回头。
回到上海后,河生继续投入工作。工程化阶段的工作比设计阶段更繁琐,但也有了更多的成就感。看着图纸上的线条变成一块块钢板,看着一块块钢板拼成一间间舱室,看着一间间舱室连成一座舰岛,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农民,在春天种下种子,在秋天看到收获。
“陈工,舰岛的第一块钢板切割了!”十一月的某天,小张兴奋地跑来告诉他。
河生放下手里的图纸,跟着小张跑到车间。车间的切割机正在工作,蓝色的火焰在一块厚厚的钢板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声音。钢板上画着白色的线,火焰沿着线走,切割出一块不规则的形状。
“这是什么部件?”河生问。
“舰岛的外壁板,第一块。”
河生蹲下来,看着那块正在切割的钢板。钢板的表面有一层氧化皮,灰蒙蒙的,但透过氧化皮,能看到下面银白色的金属。他伸出手,摸了摸钢板,手感粗糙,但很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