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身体老,是字老了。
字老了是什么意思?
他说不清楚。
大概是字里有了时间。
笔画里藏着他走过的路、熬过的夜、等过的人、哭过的那些说不出口的事。
方卫国这一辈子,写了二十多年,写了十几本书,写了几百万字。
他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那些字,字替他记住了他记不住的那些事。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方卫国的声音听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尾音上扬着。
“卫国,字收到了。写得好。”
“练了好几年了。你说我的字丑,我就练。你说我的字没筋骨,我就练筋骨。你说我的字没灵魂,我就找灵魂。现在有灵魂了吗?”
“有了。你的字里有冰。冬至的冰。”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你说有冰,就是有冰。我信你。”
“嗯。”
“河生,冬至了,天短了。”
“短了。”
“天长地久。咱俩也能天长地久。”
“能。”
两个老人在电话里笑了。笑着笑着,方卫国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才停。河生没有说话,等着他咳完。他听到电话那头有人递水,方卫国喝了两口,喘息声慢慢平复下来。
“河生,你在听吗?”
“在听。”
“你怎么不说话了?跟你说话,跟对着一堵墙说话一样。我在这边说半天,你那边一点动静没有。”
“墙不会答应你。我会。”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你说过这句话。上次说过。上上次也说过。上上上次也说过。你说过好多遍了。”
“我记着呢。你每次说,我都记着。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你写的每一本书,我都看过。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认得。”
方卫国沉默了很久。“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你说认得,就是认得。我信你。”
冬至的第三天,河生去了一趟船厂。
第六艘航母停靠在码头上,灰色的船体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舾装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了,工人们在做最后的清洁和装饰,有人擦甲板,有人刷油漆,有人挂彩旗。
河生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巨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船坞的情景。
那时候他三十岁,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
现在他五十七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身体差了。
可他站在船坞边上,心里还是和三十岁时一样——激动,敬畏,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始终在胸腔里烧着的东西。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舷梯上走下来。
“来了。交付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明年六月三十号,交付海军。”
“好。”
河生走上舷梯,站在飞行甲板上。
甲板很大,有两三个足球场那么大,灰色的防滑涂层在阳光下闪着光。
拦阻索、弹射器、升降机,所有的设备都安装完毕,整装待发。
他蹲下来,摸了摸甲板,粗糙的涂层硌着掌心,是熟悉的触感。
他想起第一艘航母的飞行甲板,也是这样的,粗糙,结实,摩擦力大。
舰载机在上面起降,像海鸥一样轻盈。
他站起来,走到舰岛下面,仰头看着舰岛。
舰岛很高,有十几层楼那么高,灰色的涂装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想起自己参与设计的第一艘航母的舰岛,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年轻工程师,什么都不懂。
现在他老了,可舰岛越造越好了。
他的头发白了,可舰岛的颜色还是那样的灰。
灰色不显老,人显老。
从船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
他没有跟着哼,他听着。
听着听着,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他刚进研究所,什么都不懂,跟着孟教授画图纸。
孟教授教他,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
他画到第七遍就摔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