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 辛檀(1/4)

清晨五点三十分,萧鄞在寝宫的床上睁开眼。

不需要依赖内务官的叫醒服务,他体内的作息节律像上紧发条的钟表一样按部就班。

起身,盥洗,冷水冲刷殆尽,镜中倒映的,是一张没有多余表情的的面孔,淡得几乎与白灰色调的墙融为一体。

侍从替他取来晨跑装束,军旅出身的体魄没有在繁冗的宫廷事务中荒废,宽松的运动外套穿在他身上被肌肉撑得有些紧实,领口的扣子松开,露出锁骨下线条分明的颈部与胸肌。

着装,系上腕表,推门而出,几位贴身侍从等候在廊下,和他一同前往皇宫外环的慢跑道,与王室联席会议核心成员的晨跑如往常般开始。

今天是个阴天,晨雾湿白的残影悬在皇家马场尽头的山丘,与压低的铅云连成一体,风从空旷处涌来,湿冷的空气渗进衣领与指缝。

萧鄞带头跑过还挂着霜白的冬青树丛,沿途的谈话被寒气压得低沉而断续。

话题从环冬会上女子花样滑冰的历史性突破,到春季的KBL卡职棒超级联赛揭幕战,拐入今年的总统大选。

“听说保守党打算把王室尊严条款作为竞选纲领的一部分,主动提议由陛下主持大选的开幕仪式。”内阁事务大臣的语气揶揄,“可笑的是,过去十二个月里,联邦政府将王室预算一砍再砍。”

“他们清楚在南部几个保守州,王室的象征力量依旧不可忽视。”梅洛爵士接话道,他年过六十,虽然他的步伐略显迟缓,人却一点不服老,气喘吁吁强迫自己紧跟王储的步伐节奏。

“不管他们多标榜现代与民选制,总还是要给传统一个发挥的舞台的。”

另一个人也开口了,他资历在联席会议中尚轻,但从那稀疏的发顶就可以看出贵族血统之纯正,“殿下,关于社会福利,慕副部长的秘书昨天打电话来,表示如果王室基金可以象征性地配合部分赞助,那将在国会辩论中起到正面作用。”

萧鄞没有回头,“象征性,是指从王室基金里扣出七位数还是件或钢笔,仿佛一幅古典画上的场景,只不过桌上不再是鹅毛笔和油灯,而是玻璃水杯与平板电脑。

会议伊始,一位负责预算审查的议员率先发言,“关于王室开支的问题,我们认为可适度压缩,公帑理应优先用于基础设施与医疗系统,这会在大选前向民众释放积极信号。”

外交部的代表表达了反对意见,“王室形象仍是对外文化输出的重要资源,削减过多,恐怕会在文化外交层面造成负效。”

“文化?”年轻的议员笑出声,“人民的税金每一分都来之不易,他们并不希望在经济放缓的年头,还要替一顶皇冠购买保险。”

没人正面附和他,但空气明显紧张起来,不少人看向主座的萧鄞。

“诸位。”财政顾问打着圆场,“民调显示,在南部五大保守州,王室仍有相当比例的支持度,尤其是宗教团体与传统家庭,他们需要稳定的象征,他们的信仰应该得到尊重。”

“没人不尊重我们的国王陛下,”另一位代表正襟危坐,语气滴水不漏,“但在当前财政紧缩背景下,将三千万卡朗用于新年庆典,是否真能体现民意?”

“我们并不是反对王室存在的合法性。”他补充道,“但我们必须承认,年轻一代选民对于象征价值的认同正在减弱。”

“正因如此,才需要我们将王室从沉睡中唤醒。”另一方观点迅速反击,“我们将赋予它更加符合时代的代表角色。”

“不错,如果王储殿下能在数个重点选区参与公益、教育等活动,会让地方议会更容易为王室预算投下赞成票。”

争论声此起彼伏,起初还算彬彬有礼,但随着议程的深入,与会人员的声音逐渐升高,语气也逐渐躁动。

萧鄞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些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女人在金色枝形吊灯下针锋相对,他的脸庞线条锋利,透露着习以为常的冷峻和静默。

从王室预算一路转到税改议案和大选程序,每个话题都好像关乎国家前途,实则不过是数十年来旧调重弹的争夺战。

争夺某个重要州的选票,某个利益团体的席位,甚至某个财团的年度捐赠额度。

光线像被过滤过的灰水,从顶部透下来,照亮长桌上那一叠叠议案,笼罩着每一张面孔,老派的,年少有为的,试图在每个句子里表现自己立场的,还有面红耳赤句句带刺的,一秒都不停歇的争论,令整个房间内部变成了一座斗牛场。

一群穿西装打领带的斗牛,在用角相互顶撞。

萧鄞自始自终不插话更不表态,手里翻阅文件,偶尔抬头,眼神掠过每位发言者的脸。

这么多人,没有人需要他的意见。

虽然代表女王出席,位置始终在最上首的中央,被各方政治势力的代表簇拥,但那张椅子本身不意味着权力。

在这座由黄金与红木堆砌起来的会厅里,国王及其后裔的位置并非决策者。

正如台上的天鹅绒帷幕需要某种重量来垫底一样,他们的存在,仅仅是宪法程序的要求。

王权的衰落,早在萧鄞出生前就已开始。

工业化、议会民主、财政改革,一刀刀剥去了王室的实权,先是军权、财政权,再到宗教主导权,最终连象征性的外交话语权都被收回。

民众分裂成两派,保守州视王室为文明的烛光,进步州则把它看作纳税的累赘。

而王储醉驾案的出现,成为压垮王室威望的最后一击。

三十年前的跨年之夜,女王陛下的同胞兄长——也是当时的王储殿下,以一种罕见的方式向联邦人民展示了王室专用车辆的杰出性能。

殿下尊贵的座驾撞飞护栏,撞破路障,冲进了市中心新年庆典的人群。

事发时,民众正满怀期待地迎接倒计时,灯火辉煌,人潮挤满了街道。

撞击之后,军方反应极为迅速地切断了现场通讯,以防破坏人民过节的欢乐气氛。

这条命令直接延误了急救车的定位,伤员在寒风与人潮中苦苦等待,等到的是踩踏和窒息。

最终,135名平民死在节日的彩灯下,还有数百人被送往医院急救。

这是卡纳建国以来最骇人的公共安全惨案。

而王储本人与副驾上的情妇被愤怒的民众从车门里拖出时,两人浑身,不着寸缕。

幸运的是,由于王储座驾装甲级的安全设计,他们连皮都没擦破。

全车唯一的死伤,是香槟酒瓶。

次日,王室发表声明称王储因低血糖昏迷而导致事故。

但小报记者随后爆出了检测单,王储殿下的血液里,酒精和毒品含量高得足以让普通人当场猝死。

反王室的声浪席卷整个联邦。

整整两周,瑞施塔特的交通处于瘫痪状态,地铁和公交司机全面罢工,国会大厦前的广场和市政厅公园被示威人群占领,游行的队伍在主干道上沿路分发印有王储肖像的马桶坐垫,受欢迎程度远超王室的官方纪念品。

温莎宫外围则成了一个大型艺术装置,燃烧的王室旗帜取代了路灯照明,宫墙上被油漆涂满“废除王室”的字样,喷泉被人倒进了红色染料,水波翻涌,仿佛在长流不息地为那一夜的死者流血。

进步派媒体也乘胜追击,陆续翻起几桩丑闻,某位亲王的海外奢靡行程,王室行宫修缮工程预算超支三倍,部分庄园占用公共林地……

那一年,反王室法案差一点就进入国会表决阶段。

若不是现任女王陛下,王室很可能已经成了历史名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