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灯泡下,飞蛾扑打着,投下凌乱的影子。
陈小凡额头上全是汗,他手里的电烙铁滋滋作响,一股松香的味道飘散开。
他用镊子,从电视机复杂的电路板上,小心翼翼地夹起一个黑乎乎的玩意儿。
“师父,您看。”陈小凡把那个小东西举到苏平南眼前。
那是一个被动了手脚的电容,底部有一个用细针扎出来的小孔,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东西要是通上电,顶多半小时,电视就得冒烟。”陈小凡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苏平南接过来,放在指尖捻了捻。
他又看向那台被拆得七零件!”吴秘书小心翼翼地从纸袋里抽出一份文件,在苏平南面前展开。
文件顶头,是几个鲜红的大字。
“周县长说了,省里的考察结果非常好,钱处长点名表扬了你。县里常委会连夜开会决定,把咱们县农机公司的产品经销权,独家下放给你!”
刘大壮正在后院搬东西,听到这话,手里的箱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吴秘书,您是说……拖拉机?”
“没错!”吴秘书一拍大腿,“以后全县的拖拉机、抽水机、播种机,都得从你苏记的门头走!周县长说了,这叫资源整合,让你这个火车头,把全县的农民都带动起来!”
苏平南看着文件上那个刺眼的红章,心里明白,这是周县长在加码,也是在把他和县里的改革彻底绑在一辆战车上。
“替我谢谢周大哥。”苏平南从柜台下摸出两条红塔山,塞进吴秘书的包里。
“平南老弟,你这就见外了。”吴秘书嘴上推辞着,手却把包抓得紧紧的。
“周县长还交代了,让你放开手脚干,出了成绩是县里的,出了问题,他给你扛着。”
一个礼拜后,半个县城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
五辆解放大卡车,排着队,轰隆隆地开进了县城。
车上拉着的,是五台崭新的“东方红”拖拉机,红色的烤漆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像五头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
拖拉机被小心地卸下来,一字排开,停在苏记电器行门前的空地上,那气派,比县长出门的吉普车队还威风。
“我的乖乖,这就是拖拉机啊,比咱村里的牛壮实多了!”
“这玩意儿得多少钱?”
苏平南让陈小凡挂出了一块早就写好的价目牌。
价格一亮出来,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那串零,对在场的所有农民来说,都是个一辈子也攒不出来的天文数字。
刚刚还热烈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人们的眼神从渴望变成了敬畏,然后是无奈。他们摸着那冰冷的铁皮,就像在摸一个遥不可及的梦,看了半天,叹着气,陆陆续续地散了。
到了晚上,五台拖拉机孤零零地停在月光下,连个问价的人都没有。
“师父,这……这玩意儿也太贵了,一头牛才多少钱?这能买十几头牛了。”刘大壮蹲在地上,愁眉苦脸。
陈小凡也推了推眼镜,“我算过了,一个壮劳力不吃不喝干二十年,怕是也买不起一台。”
苏平南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着烟,一点也不着急。
“谁说我要卖了?”他吐出一个烟圈。
两个徒弟都愣住了。
“明天,你去把赵家堡、李家洼那几个村的村长都给我请来,就说我请他们喝酒。”苏平南对陈小凡说。
第二天,苏记电器行后院摆了两桌酒菜。
几个村长坐在桌前,看着院子里那台威风凛凛的拖拉机,心里直犯嘀咕。
酒过三巡,苏平南站了起来。
“各位叔伯,今天请大家来,不是为了卖拖拉机。”他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这铁牛,我不卖,我租。”
“租?”赵家堡的赵书记眼睛一亮。
“对,租。”苏平南伸出一根手指,“以村为单位,十户或者二十户人家,自愿结成一个农机合作小组。大家伙儿凑点押金,不多,就三百块。”
“交了押金,这拖拉机你们就能开回家用。”
“剩下的钱呢?”一个村长急切地问。
“剩下的钱,不急着要。”苏平南笑了笑,“等秋收之后,用打下来的粮食来抵。一斤麦子算多少钱,一斤玉米算多少钱,咱们都按市场最高价来。”
“要是粮食有多,还能在我这儿换电视机、换收音机!要是粮食不够,明年接着还!”
这番话,像一颗炸雷,在几个村长脑子里炸开了。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赵书记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苏经理!你……你这是把天大的好事送到咱们农民家门口了啊!”
“这哪是租拖拉机,你这是在给咱们送活路!”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天之内就传遍了周边十里八乡。
苏记电器行的门槛,快要被那些闻讯赶来的村干部们给踩平了。
三天后,苏记电器行门口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赵家堡的村民们,敲锣打鼓地抬着一块写着“农民之友”的大红匾额,来迎接他们的第一台拖拉机。
周县长也亲自到场剪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