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泠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站在正堂前,高挺的身姿,遮住透进来的初春微薄日光,堂屋内一下子暗了下来,墙上,是他的阴影。
赵泠还在说钓鱼一事,寨主急躁得拍桌,道:“不行,必须三日后,这么大个事,怎么能如此草率?必得慎重再慎重,赵知州若不同意,那……”
“那公主随你们处置吧。”赵泠不与他多废话,抬脚就要转身。
寨主他是个亡命之徒,是个不讲道理的莽夫,没想到,今日见到这位赵知州,居然比自己还要不讲道理。
寨主唰的起身,上前拦住他,道:“公主死了,对我们没有好处,对你赵知州也没有一丁点好处,鱼死网破这种事,赵知州不会做的吧?”
赵泠低头略想想,却道:“不一定。”嘴角动了动,道:“公主死了,也好,省去挺多麻烦。”
寨主一惊:“赵知州,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就这么说出口,不大好吧?”
赵泠道:“寨主,劫持公主这样大逆不道的事你都做了,我说几句大逆不道的话又有什么可惊讶的?”
寨主被这话噎住。
两人在说话之时,寨内的人突然骚动起来,听到外面有动静,寨主冲门外喝声问道:“外面出了什么事??!!”
有一人前来禀报,“回寨主,好像有人闯入了后院!!”
“后院?”寨主脸色一变,上前问道:“什么人?”
后院是这个寨隐秘之处,其外有竹林掩映,还有人把守,就算硬闯进去,其间小路交错复杂,很容易迷路。
那人回道:“小的不大清楚。”
寨主不放心,道:“我去看看。”
赵泠在他身后,不徐不疾,缓缓道:“寨主既然无心料理安阳公主的事,那赵某就告辞了,此后,公主是死是活,与我赵某无关。”
他转身,往堂屋外走去,他一走,微薄的天光照亮屋内,照得寨主那张脸一青一白,左右为难,不知怎么办才好。
“你们先派人去看看。”寨主吩咐完手下,转过头问赵泠,道:“赵知州一定要今日解决此事吗?”
赵泠不耐烦,道:“赵某人俗务缠身,夙夜在公,真的很忙。”
低头理了理袖口,皱眉道:“你们这山路,崎岖得很,又泥泞污糟,上来一次受这一遭罪,算是我赵某为国为民,还想让我上来第二次?你们好大的脸面!”
这个赵知州看着好像不是很在意公主生死的样子,比起公主,他更在意他的袖口干不干净,整不整齐。
寨主没料到会是这样,这事变得棘手,得想个办法解决。
“既这样,那赵知州再等等。”寨主走到堂屋后面,不多一会儿,就走了出来,眼神示意手下上茶,道:“赵知州先用茶。”
赵泠别别两指,鄙夷道:“你们这儿的茶,不好。”
来客不喝茶,想要拖时间的主人显得有些尴尬。
寨主问道:“赵知州要去临江上钓鱼?”这话问得太无聊了。
赵泠冷冷看向门外,不是很想搭理他。
寨主低下头,手焦躁不安地搓着,道:“我听说,临江边上有一处好位置,那个位置鱼多且肥嫩,好多人早早地就去占着位置了,不知道赵知州可派人去占……”
“没有。”赵泠砍断他的话,冷冷道。
寨主讪笑道:“我寨里人多,力气大,要不要我派几个人去帮赵知州占……”
“不用。”赵泠再一次斩断他的话,淡淡道。
空气中的温度骤降,寨主绞尽脑汁,艰难地说出一串话,刚要焐热,又被赵泠两个字打到冰点。
两人话说到一半,堂屋后面有人进来,在寨主耳边细语几句,脸上一直纠结为难的寨主,恍然大悟一般,上前与赵知州道:“赵知州,我听说这千亩桑田不是你一个人能做得了主的,还有一个苏通判,是不是?”
“提她做什么?”赵泠明显不悦,道:“我是知州,她是通判,州衙诸事,自然由我做主,无需过问她。”
见他不悦,寨主心中更有底气了,道:“赵知州,今日我与你若达成了交易,不知何日,苏通判突然冒出来,说这事她不同意,要收回这千亩桑田,我惹不起你赵知州,也惹不起她苏通判啊,今日不经过苏通判同意,来日,我岂不是吃了亏?”
赵泠被他说得恼了,剑眉一凛,道:“既然你觉得会吃亏,那这事就此作罢。”甩袖,负手其后,就要走。
门外传来幽幽一声:“赵知州,你这就要走了?怎么也不等等我?”
来人是苏言筱,她是被寨内的人毕恭毕敬请到此处的。
不知道她钻去哪里鬼混去了,头上挂着蜘蛛丝,衣服上的布料被勾破,侧脸一抹污渍,灰头土脸的。
赵泠上前,随意一问,道:“苏通判,你去哪儿了?”
苏言筱进了屋内,道:“就到处逛一逛。”
寨主见着苏言筱,赶紧上前,堆着满脸的笑,道:“苏通判,来,请坐,喝茶。”招手命人上茶来。
苏言筱瞥了一眼那一盏清茶,飘着一片茶叶,她兴致寥寥,摇头道:“你们这儿的茶,不甜。”
在府里,阿姊都会给她的茶里加上糖渍的果物,在外面可没有府里那么在意她的口味,茶就是茶,怎么会给她添什么糖渍樱桃之类的东西。
“那吃一些糕点。”寨主又赶紧招手命人上糕点,趁着赵泠没走,赶紧在苏言筱旁边与她说了赵知州不顾公主死活,不愿意等三日,非要今日做交易的事。
苏言筱一听,怒了,猛地拍桌道:“赵子寒,你怎么这样?公主死活都不顾了?”小小的手,拍下,桌上尘土扬起。
这些桌椅板凳果然坐不得,脏。
赵泠斜乜一眼苏言筱,双手抱在胸前,斜靠着门边,淡淡道:“你在意公主死活,我可不在意,这千亩桑田多重要,我还得靠着它高升呢!”
苏言筱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道:“公主要是死了,你能高升到哪里去?”
她发怒的样子,好像是炸了毛的幼兽,暖呼呼的气息,扑到他脸上。
赵泠压下笑意,仰起脖子,轻轻扯掉她抓在自己衣领上的手,冷笑:“苏言筱,你与公主交好,我与公主可没什么交情,你怕公主出了事,我可不怕,我在朝中靠的又不是公主。”
苏言筱逼近他,将赵泠逼到门边,堵住他去路,一双故作凶狠的眼眸迫近他的眼,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赵子寒,你是盼着公主出事,是吧?”
她的眼眸,像是他眼中的月,明晃晃的,探照其心。
不知道她这番咬牙切齿,牙齿被她自己咬碎没有。
“不敢。”赵泠别过脸去,不看她,幽幽道:“公主死了,我高兴,公主没死,我也高兴,人活着,最重要的,不就是图一高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