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夏临渊了。>
阮尽欢随手摘下花园里一朵月季, 却忽然觉得手指指尖刺痛, 一看才发现指尖冒出了一点红色, 被扎伤了。>
这个世界上, 不仅是玫瑰才带刺。>
此刻是夜晚, 没有星月,没有和风, 夏日的闷热穹顶一般压下来, 似乎要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是一个真正的大先生了,只可惜已经没有了用武之地。>
不知道, 雁流水现在怎么样了……>
他的薛二爷, 现在又在哪间牢房里思考高深的哲学问题呢?>
颜沉沙是不是又在明亮的灯盏下作画呢?>
那个曾经的于羡,是不是又悄悄爬上了哪个人的窗台……>
不过啊, 都跟此时此刻的阮尽欢无关。>
他走出了百叶青峰, 这些天进进出出已经踩熟了王府的路线, 然而不是为了逃走, 而是去看一个人,一个在阮尽欢的计划里很重要的人。>
那是很富丽堂皇的一座房子,回廊屋檐,精致巧妙, 极尽奢靡, 可是同时也笼罩着重重的阴云, 一年多来, 这里从来见不到任何生气, 这里是昏迷的镇南王住着的地方。>
还没靠近外门, 就有侍卫拦下了阮尽欢。>
“王爷养病之处,闲杂人等不得靠近。”那侍卫冷冷地说着,目光里带着铁血的味道。>
阮尽欢早就料到是这样的情况,向里面亮着灯的屋子看了一眼,笑道:“我知道,不过你可以进去通传一下。”>
那侍卫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却挥手让别的侍卫去了。>
阮尽欢坐到屋外回廊的栏杆上,看着廊下的小湖,清风拂过湖面,带去他身上的燥热,整个人的脑子也异常地清醒。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大先生是干什么的……夏临渊会知道吗?他阮尽欢,也是有好奇心的。>
过了一会儿,张莫问出来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阮尽欢还坐在栏杆上,双脚吊在湖面上方一点晃晃悠悠,就像他坐在一字峰飞来石上的时候那样惬意潇洒。>
有时候他会想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会遇上这些人,会做了这么多本来自己不愿意做的事,说到底,罪魁祸首都是雁流水……>
“帅胖啊,我突然之间觉得活着很痛苦,不如你快去跟夏临渊说说,让他杀了我吧。”阮尽欢半开着玩笑一般说着。>
然而张莫问却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想起刚刚在房间里看到的那个人,突然之间觉得夏临渊也很不容易,现在听到阮尽欢这样问,他不禁很奇怪地想到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当皇帝坐龙椅呢?>
“你想死,不如直接告诉我,何必还让莫问转告?”>
一个冷静淡定的声音传了过来,张莫问阮尽欢二人转头望去,却是夏临渊从那灯光昏暗的房间里走出来。>
阮尽欢看着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天空,这样的天空让他感觉自己就要回到另一个世界,可是一转眼,就会重回现实,“夏临渊,我没有多少耐心了。”>
夏临渊近了,他那一张堪称漂亮的脸容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在黑夜里也让人有一种惊艳的感觉。>
“夏临渊,你快谋反吧。”阮尽欢又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然而落到湖面上的时候却有清风吹起微澜,谋反这种事,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我谋反了,你就好离开了吗?”夏临渊站在他身侧,双手按住了阮尽欢坐着的那条栏杆。>
“对啊,你快点当了皇帝,我就离开嘛。”阮尽欢面无表情地用俏皮的语气说着话,感觉很是诡异。>
张莫问不知道为什么退了一步,总觉得自己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才是谋士啊,为什么感觉自己这么没用,什么也不知道啊……>
“你以为我不会杀你?”阮尽欢就真的这么自信,这么信他当初留下的承诺?>
当初他说,只要他谋反了,当上了皇帝,纳天下于掌中,就放他走。现在阮尽欢就这么想走么……>
“你不会,因为你舍不得杀我。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了证明他曾经以人的姿态存在过,那就应该留下他还是一个人的证明,你最终要杀掉镇南王,灭情绝义,可是你对我是什么感情,也许你比我清楚,我活着,就是你曾经身为人的证据。”
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楚地说出来,就像是拿一把刀残忍残酷地缓慢剖开一个人的心脏,看到里面溃烂的伤口,阮尽欢觉得自己说得一点也不慌乱,就像那张嘴、那条舌、那管喉都不是他自己的一样,从始至终他都希望自己是个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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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流水说,局内局外,谁又看得分明?>
张莫问又退了一步,他像是第一天认识阮尽欢这个人一样,这个阮尽欢,不是他所熟知的那个阮尽欢。>
夏临渊看着他深青色的衣袂,抬手拾起落在栏杆上的一片,细细摩挲,“尽欢,我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吗?”>
“没有了。”因为夏临渊太追求完美,要造反,都要漂漂亮亮,让别人找不到话说。夏临渊是个很虚伪的人,自己做下了许许多多的坏事,却还让天下人交口称赞,明明是他在背后使手段让镇南王昏迷不醒,却没有人怀疑他,就算是谋反,也搞得跟做正义的事情一样。>
“其实,成王败寇,你又何必追求这么完美呢?”太完美的人生,其实都不是人的人生。阮尽欢突然觉得夏临渊好可怜。>
然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夏临渊的执念是天下,他的执念是……>
“不完美的……”夏临渊忽然叹息,他伸出手,摸着阮尽欢的头发,顺着后颈,触着他的脊背,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触碰,“在我作出选择的时候,就已经不完美了。”>
他要的是天下,不是阮尽欢。>
他知道自己对阮尽欢带着怎样的感情,可是他又很理智,其实很多事情本是可以两全的,但总有各种各样的原因阻拦,所以两全其美的佳话只是个神话,于他而言,太追求完美,就是不可以两全的原因。>
阮尽欢没有反抗他的接近,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人的身影,还有和这些人相处的一个个画面,跟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自己都似乎记得,他的记性有时候好到连自己都害怕的地步。>
“阮尽欢,你知不知道,我其实……”其实什么呢?为什么自己还要解释?>
夏临渊忽然就不说话了,他发现自己做得还不够绝,还不够绝。>
阮尽欢看着脚下的湖面,忽然笑出声来,“我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呢。”>
“你的预感很准。”夏临渊不喜欢给自己留下后路,他觉得张莫问那天的话没有说过,是不是应该把一些事情告诉阮尽欢呢?“你知不知……四年前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说过了吗?”阮尽欢偏头看着夏临渊。>
夏临渊轻轻地放下他的衣角,叹息一般答道:“没说完。”>
“知不知道雁流水为什么一开始很恨你?”夏临渊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与阮尽欢恰好像是要背道而驰,他看到了张莫问那惊恐的脸色,于是朝自己这位忠心的谋士安慰性地笑了一下,“当年的青岚之役,我派人假扮了你,传了假的情报,混到雁流水身边,获取他的信任,大先生应该会负责作战方案的讨论吧?所以假的情报,也包括那些……更重要的是,军器监的东西,最后都很轻松地在雁流水自己的营地里炸开了……”>
轻描淡写,枯燥乏味,再惊心动魄的事实被夏临渊这张嘴一说出来,似乎就变得没有意义。>
阮尽欢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臂膀,夏临渊转过头来看他,正对上那略带着悲悯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