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七月的河南,热得像一口蒸笼。
陈河生从火车上下来,脚刚踏上洛阳站的月台,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像一堵墙撞在脸上。他在上海待了三年,已经习惯了上海夏天的闷热——那种热是湿的,黏的,像裹了一层湿布。洛阳的热是干的,燥的,像有一把火在烤。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喉咙里都是尘土的味道。但他觉得亲切。这是家的味道,是黄河的味道,是老家的味道。
他背着旅行袋走出车站。广场上的人比三年前多了很多,卖东西的摊子也多了很多——卖西瓜的、卖冰棍的、卖凉皮的、卖茶叶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广场对面新开了一家超市,灯火通明的,门口停着一排自行车和摩托车。远处正在盖楼,脚手架上挂着横幅:“大干一百天,迎接香港回归”——横幅已经旧了,边角破了,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他想,香港已经回归了,但这条横幅还挂着,像一个人还在高兴,高兴得忘了摘下来。
他找到去孟津的长途车。
车比以前新了,有空调了,票价也涨了——从三块涨到了五块。
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里放着一台录音机,正在放那英的《征服》,声音很大,震得车窗玻璃嗡嗡响。
他靠着窗,看着窗外的风景。
路变了,比以前宽了,铺了柏油,两边种着杨树,笔直笔直的,像两排哨兵。
路边的房子也变了,以前是土坯房,现在是砖瓦房,有的还是两层的,贴着白色瓷砖,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远处的田里种的不光是麦子和玉米了,还有蔬菜大棚、果园、花圃。
有一片地种的是葡萄,搭着架子,绿油油的,一串串葡萄挂在架子上,紫的、绿的、红的,在阳光下像宝石。
一个多小时后,车到了平乐镇。
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这个小镇。
镇上也变了。
主街铺了水泥,两边的人行道铺了地砖,还种了行道树——法国梧桐,跟交大校园里的一样。
街上多了很多商店——服装店、鞋店、电器店、手机店、超市、快餐店。
有一家手机店的橱窗里摆着几部手机,摩托罗拉的,诺基亚的,爱立信的,黑黑的,大大的,像砖头,标价好几千块。
他看了看,摇了摇头。
他大哥在工地上干一个月,也就挣几百块。
一部手机,要干一年。
他沿着土路往村里走。路也变了,以前是坑坑洼洼的土路,现在是石子路,好走多了。路两边种着杨树,比去年又高了一截,叶子绿得发亮。远处的地里有人在干活,弯着腰,在给玉米施肥。他认出那是邻居家的赵叔,喊了一声:“赵叔!”那人直起腰,朝他看了看,眯着眼睛,然后笑了:“河生回来了?大学生回来了!”他应了一声,继续走。
走到村口,他停下来。村子变了。以前是清一色的土坯房,现在是砖瓦房,有的还贴着瓷砖。屋顶上多了很多太阳能热水器,亮闪闪的,像一排排的镜子。院墙上刷着标语:“要想富,先修路”“发展经济,振兴中华”“少生孩子多种树”——这些标语以前也有,但没这么多,没这么新。村口新立了一块碑,上面写着“翟泉村”三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一九九五年移民新村”。他站在碑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村子。
村街上有人在乘凉,三三两两地坐在树下,摇着蒲扇,聊着天。有人认出他,喊:“河生回来了!大学生回来了!”他一一应着,脸上有点红。他走到家门口,院门开着,他走进去。院子里,母亲正在喂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妈,我回来了。”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放下手里的盆子,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瘦了。”
“没有。胖了。”
“骗人。你每次都这么说。”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上海吃不惯吧?”
“吃得惯。食堂挺好的。”
“那怎么瘦了?”
“学习累。但没事,我身体好。”
母亲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多了几道,背也更弯了。但她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她穿着一件旧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瘦瘦的手臂,青筋一根一根的,像干枯的树枝。
“快进屋。你大哥一会儿就回来。我给你做饭去。”
他跟着母亲进了屋。堂屋也变了——地面铺了水泥,墙上刷了白灰,还贴了几张年画。新添了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一台电视机——黑白的,十四寸的,放在柜子上,用一块花布盖着。他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的——“你大哥买的电视机,黑白的,十四寸。全村人都来咱家看。”他摸了摸电视机,外壳是塑料的,温温的,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妈,这电视机花了多少钱?”
“不知道。你大哥买的。他说,香港回归了,买台电视看。”
“好看吗?”
“好看。能看好几个台。中央台、省台、县台。还有香港回归的直播。全村人都来了,坐了一院子。”
河生笑了。他想象那个画面——院子里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盯着这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看着五星红旗在香港升起,看着解放军进驻香港,看着查尔斯王子的脸和彭定康的红眼眶。他们可能看不太清楚——十四寸的黑白屏幕,画面模模糊糊的,声音也断断续续的。但他们看得很认真,很激动,流着泪,鼓着掌。这是他们的香港,他们的回归,他们的荣耀。
大哥回来了。他骑着摩托车——一辆红色的弯梁摩托,的。你看完以后,写一个读书报告。两万字。期末交。”
河生接过书,翻了翻。全是英文,很厚,有五百多页。有很多他没学过的知识——飞行甲板设计、弹射器原理、拦阻索力学、舰载机适配性。他知道,这又是一个大工程。但他不怕。他做过三次了,就能做第四次。
从那天起,他每天泡在图书馆里,看那本书。他看得很慢,一天只能看十几页。每一个专业词汇都要查字典,每一个技术原理都要反复琢磨。他的笔记本上写满了英文单词和中文注释,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在纸上。但他不着急。他知道,这是他要做一辈子的事。航母,不是一天能造出来的,也不是一本书能学会的。要慢慢来,一步一步来。每天学一点,每天懂一点,每天进步一点。
九月底,全国大学生船舶设计竞赛的通知下来了。
这是国内船舶工程专业最高水平的学生竞赛,每年举办一次,由教育部和船舶工业总公司主办。今年是第五届,主题是“新一代沿海多用途货船设计”。每个学校可以派一支代表队参赛,每队三人。船舶系经过选拔,派出了河生、陈志远和刘建国组成的代表队。赵磊也报名了,但没选上。他叹了口气,说:“算了,我给你们加油。”
竞赛的要求很严格:设计一艘载重量五千吨的沿海多用途货船,要求能装载集装箱、散货和杂货,航速十四节,续航力五千海里,满足最新的国际海事组织规范。设计报告要求在一百页以上,包括计算书、图纸、表格、曲线,还要制作一个船模,在水池里进行阻力试验。
三个人分工合作。河生负责总体设计和性能计算——船型选择、主尺度确定、线型设计、阻力计算、推进计算、稳性计算。陈志远负责结构设计和强度校核——结构布置、构件尺寸确定、有限元分析、振动计算。刘建国负责总布置设计和建造工艺——舱室布置、设备选型、建造方案、成本估算。
河生是组长,负责统筹协调。他把任务分解成一个个小项,列了一个时间表,贴在墙上。每完成一项,就在后面画一个勾。他每天检查进度,跟陈志远和刘建国讨论问题,解决难题。
最难的是线型设计。
五千吨的货船,航速十四节,这个速度不算快,但也不算慢。
要设计一个阻力小、推进效率高的线型,不容易。
他参考了很多优秀船型的线型图,然后根据自己算的主尺度调整。
他画了一张又一张,改了一遍又一遍。
铅笔用秃了好几根,橡皮擦了一大半,图纸上全是修改的痕迹。
他用了两个星期,终于画出了一个满意的线型。
阻力计算的结果很好——比设计要求低了百分之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