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火车过了徐州,窗外的风景就开始变了。
陈河生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的平原。来的时候是九月,田里还是绿的,庄稼正旺。现在是七月,田里已经黄了,麦子收割了,玉米长起来了,一人多高,一排一排的,像列队的士兵。太阳很毒,晒得田里的土冒白烟,远远的地平线上,有一层热浪在晃动,像水面的波纹。
他在火车上已经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硬座车厢,人挤人,过道里都站满了人。有人躺在座位底下睡觉,有人坐在行李上打牌,有人靠着车厢壁打瞌睡。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汗味、烟味、泡面味、脚臭味,浓得化不开。河生习惯了。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他把装着换洗衣服的旅行袋抱在怀里,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发呆。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打着领带,领带已经松了,歪在一边。他在郑州下车,是做小生意的,去上海进货。他一直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说上海的生意好做,说南京路的衣服多便宜,说城隍庙的小吃多好吃。河生听着,觉得这个人说的上海跟他认识的上海不太一样。他认识的上海是安静的校园、高大的梧桐树、闷热的图书馆。不是南京路,不是城隍庙。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一直在哭。女人哄着,拍着,哼着歌,孩子还是哭。河生想起母亲,想起母亲抱着陈冉的样子。他从旅行袋里掏出几颗糖——是陈志远给他的,上海的奶糖,大白兔牌的——递给那个女人。“给孩子吃。”他说。女人愣了一下,接过糖,剥了一颗塞进孩子嘴里。孩子不哭了,吮着糖,眼睛亮亮的。女人朝他笑了笑,说:“谢谢你啊,小兄弟。”
河生也笑了笑,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火车过了郑州,人少了一些。那个做生意的中年人下车了,过道里空了一些。河生换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旅行袋放在膝盖上,继续看窗外。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熟悉了。田埂上的杨树,地头的土坯房,远处的黄土坡。这些东西,他在上海的时候想了一年,现在看见了,心里忽然踏实了。
快到洛阳的时候,天快黑了。夕阳照在黄土坡上,金红金红的,跟黄河水的颜色一样。河生看着那些坡,那些沟,那些窑洞,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他离开了一年。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这一年里,他去了上海,上了大学,见了世面,学了知识。他变了很多。可这些坡,这些沟,这些窑洞,一点儿都没变。它们还跟一千年前一样,跟一百年前一样,跟他走的时候一样。
火车到洛阳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河生背着旅行袋下了车,站在月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味,有尘土味,有烩面味。这是洛阳的味道,是河南的味道,是老家的味道。
他走出车站,在广场上找去孟津的长途车。广场上很乱,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车。有人拉客,喊着“孟津孟津”“新安新安”“偃师偃师”。河生找了一辆去孟津的车,交了钱,上了车。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回家的。有人扛着编织袋,有人拎着塑料桶,有人抱着孩子。车里很暗,只有一盏小灯泡,昏黄黄的,照着一个个疲惫的脸。
车开了,在黑暗里颠簸。河生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看着外面的夜色。路两边的杨树在车灯的光里一闪而过,像一排排站岗的士兵。远处的村庄亮着灯,稀稀拉拉的,像天上的星星。他想起一年前,大哥送他到洛阳火车站,他坐在大哥的自行车后座上,看着路两边的麦田,想着上海有多远。现在他从上海回来了,坐在长途车上,想着家有多近。
一个多小时后,车到了平乐镇。河生下了车,站在路边,辨认着方向。从这儿到翟泉村,还有七,一小口一小口的。河生吃得很急,呼噜呼噜的。大哥看了他一眼,说:“慢点吃,像什么样子。”
河生放慢了速度,脸有点红。林雨燕笑了,夹了一块鸡肉放在他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大哥看了这一幕,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河生送林雨燕去镇上——她在镇上的旅馆订了房间。两个人走在路上,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路面发白。玉米地在月光下黑黢黢的,风一吹,沙沙地响。
“你明天走吗?”河生问。
“嗯,明天下午的火车。”
“那明天上午,我带你去看黄河。”
“好。”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到了镇上。旅馆很小,就几间房,在一栋二层小楼里。河生送她到门口,说:“早点休息。”
“你也早点回去。”她说,“路上小心。”
“没事,我走惯了。”
她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她的手很软,很暖。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进旅馆,在门口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回走。
月亮跟着他走。他走快,月亮也走快;他走慢,月亮也走慢。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个铜铃。铃铛温温的,像她的手。
五
第二天上午,河生带林雨燕去了黄河边。
太阳很好,不太热。河滩上有风,凉凉的。林雨燕穿着那条白裙子,打着小花伞,走在河滩上,像一朵移动的花。
“这就是黄河?”她站在水边,看着河水。
“嗯。”
“比我想象的大。”
“这是下游,宽。上游窄。”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她缩了一下,又伸进去。
“浑的。”她说。
“嗯。泥沙多。”
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看着远方。远处有一条渔船,在河面上慢慢地漂着。船上的人在撒网,网撒出去,在阳光下闪着光。
“陈河生,”她说,“你说,黄河的水,要流多久才能流到海里?”
“不知道。大概一个多月吧。”
“一个多月?”她想了想,“从这儿到海,一个多月。从河南到上海,也是一段路。”
河生没说话。他看着黄河,看着河水慢慢向东流。
“你在上海,想家的时候,会不会来黄浦江边?”她问。
“会。”
“黄浦江跟黄河一样吗?”
“不一样。黄浦江是灰绿色的,黄河是浑黄的。黄浦江的水声很小,黄河的水声很大。黄浦江边上都是高楼,黄河边上都是庄稼。”
“那你喜欢哪一个?”
河生想了想,说:“都喜欢。”
林雨燕笑了。她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水里。石头落水,咚的一声,溅起一朵小水花。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慢慢地,消失了。
“我有时候也想家,”她说,“在新乡的时候。想我妈,想我爸,想咱们高中的时候。那个时候多好啊,每天都能看见你。”
河生看着她。她的脸在阳光下,白里透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抿着。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拂在他脸上,痒痒的。
“林雨燕。”他说。
“嗯?”
“你以后,想当老师吗?”
“想啊。我一直想当老师。回洛阳,找个中学,教数学。你呢?你以后想干什么?”
河生想了想。他想起孟教授的话,想起方卫国的话,想起自己心里那个模模糊糊的念头。他说:“我想造大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