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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快进来嘛(1/2)

正值深秋时节,秋收已过,万物凋敝,雀鸟归巢,临近岁末,州衙中也无别事要忙。

梆鼓声起,身为临州通判的女官苏言筱看了一眼时漏,时辰已到,终于能从冗杂的琐事公务中抽身。

抻了抻腰,瞥一眼桌上小札,早上公主府的婢女花枝来请她往公主府去,她也觉得自己是该往安阳公主府里去一趟了。

她原就是公主府的幕宾,经科考及第后致仕,出任临州通判,安阳公主听闻苏言筱去临州,便索性求官家,从都中来到此地,建府而居。

当然,公主来此地的目的,并不是苏言筱,而是别有心思。

苏言筱来不及回官邸更衣,就穿着一身板正的深绯圆领缺胯襕袍,洒金梅花枝暗纹,蔽膝雪白干净,头发利落整齐的束在官帽中,踩着乌皮六合靴,走出签押房,一阵风从门口灌进来。

回房内,随手扯过一件青缎对襟披风套上,出了州衙,缓步往公主府走去。

秋风瑟瑟,五指冰凉,她拿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最近吃得太不规律,指甲盖上的月牙都没了。

至公主府东角门,大步踏上垂带踏跺,捏了捏直袖里的小札,叩了叩门上鎏金铜门耳,门内有人应声道:“来了!”

开门的是公主府的门房钱老伯,戴巾着袍,葛布褐衣,袖口卷起,起了毛球,他躬着身子,眯着一双浑浊的老花眼,见是苏言筱,缓缓道:“原是苏通判。”

声音苍老含混。

旋即打开角门,领她进府,一路上都躬着身子走在前面引路,步履迟缓,路上无声响,公主府内静谧得压抑。

绕过一道曲折的回廊,其间碰着一些小声踩着碎步,来来往往的小厮和婢女,或捧着漆红木盘,或捧着银瓮,见苏言筱进府,纷纷站定敛身垂首,不敢抬头张望和言语。

行至内厅前,公主贴身侍女花枝便从内厅镂空的月窗后走出来,示意钱老伯退下后,花枝上前微微鞠躬,对苏言筱叉手示敬,道了一声万福。

不等她开口请坐,苏言筱便择一梨花木圈椅上坐下,踩着足承,随意歪靠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圆润细婉的扶手,问道:“公主还不出屋啊?这都……”

看看天色,深秋残阳摇摇欲坠,快要跌落,掩唇轻咳一声,道:“满打满算,这都快三天了。”

知苏言筱嗜甜,花枝早早就命小丫头泡了一盏糖渍白杏果茶来,端到她手边,回话道:“公主应该还需一些时辰才出寝殿,苏通判你也知道,公主身上这病实在是有些麻烦的。”

咽下隐晦的话不说,苏言筱也能明白什么意思,安阳公主中了魅蛊,每每发作,只能夜夜缠绵才堪解。

苏言筱纤纤玉指轻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觉得有些酸,蹙了蹙眉,将茶盏放在矮桌上,起身道:“我知她身上这病难解,可又觉得三天未免太过……公主能兴许能扛得住,那周将军一番下来,不得累得够呛?”

解公主身上魅蛊之人,为将军周楚天,虽然他能睡公主,但苏言筱一直觉得他挺惨的。

毕竟公主这脾气,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稍有不顺她的意,就是摔砸东西的。

“苏通判多虑了,周将军身体好得很,奴婢倒是心疼公主呢。”

花枝那张窄瘦细长的脸上,嘴巴瘪着,看来她对周楚天不满很久了。

也是,都中那些知道公主被下魅蛊的人,都在背后小声议论,说这魅蛊肯定是周楚天为了控制安阳公主使的下作手段,看看现在公主如此依赖周楚天,就知这些议论不是平白无故的。

对公主别有所图的人,花枝自然没什么好话。

言毕,花枝领着苏言筱走到内厅后,再穿过后廊,往公主寝殿东边一敞开的偏殿走去,偏殿上悬着的匾额上,隶书写着“礼尚殿”三字。

花枝道:“苏通判请在此候着,待公主出了寝殿,自然就看到苏通判。”

苏言筱来公主府许多次,每次都在这礼尚殿等着,这殿小小巧巧,茵席铺满殿内,中间架着一火炉,炭火噼剥,火炉上铜瓮里热着羊奶,咕噜作响,火炉旁置一方方正正的矮脚方桌,方桌下是供人坐卧的厚实坐褥。

她站在门口处脱了乌皮六合靴,鞋尖朝外,整齐地摆放在门口处的足承上,往殿内走去,盘腿坐在坐褥之上。

矮桌上,花枝早已经为了备好了热腾腾的点心,在白瓷碟子上散发着热气新鲜出蒸笼的甜雪团子、刚刚油炸过的蜜汁酒酿团子等,另有果干几碟,旁边一莲花银碗里盛着小半碗温热的羊奶。

苏言筱挽起窄袖,捻起一块刚刚烤好的茄饼,就着羊奶送下,侧过脸看看西边的残阳。

红透的残阳一滑脚,呲溜一下跌入山峦间,暗黑的天幕便慢慢扯开了。

今夜只怕又要晚回了。

此时,苏言筱吃过点心,又灌了几碗羊奶,腹中有些积食,此时公主还未曾从寝殿出来,只偶尔听得寝殿内传来娇笑与嗔怪低喘声。

“容卿,呜呜呜……你又欺负我……唔唔唔……不要……”

“公主,乖一些,别乱动,臣不会伤着你的,别担心……”

“容卿,我好……好疼……”

听着这些,苏言筱习以为常,一脸淡然的捧起小碗,仰起脖子喝下最后一口羊奶,咂咂舌,想想自己虽与公主亲昵,但她着实没有这种听人墙角的癖好。

再加上吃得有些撑,得走出偏殿消消食。

她穿好靴子,绕出去四处逛逛,求个耳根清净,慢步走到一假山旁,负手而立,刚看了一会子的雀鸟归巢,就听到公主府里两个老嬷嬷在嚼舌根。

“这都第三日了吧?只见贴身婢子进出送东西,就没见公主出来过。”

“啧啧啧,世风日下,这公主与周将军真的是……年轻气盛也用不着这样啊!”

“这公主离了都中,没了管束,竟这般放纵起来。”

两个老嬷嬷身着粗布衣裳,凑耳小声说着,往假山这边走来,却不想碰上突然冒出来的苏言筱。

一见着苏言筱,吓得两人立马闭嘴,垂首屏气站在一旁给她让路。

早听闻公主府里,苏言筱堪比主事之人,府内那些个管事都算上,也抵不上一个苏言筱,她说一句话,比公主说的话都管用。

两人心中暗忖,适才的话是不是被她听去了,胆战心惊,深深地鞠着躬,低声道:“苏通判万福。”

苏言筱只微微颔首,打两人跟前走过。

此时,四处找她的花枝走上前来,有些微喘,道:“公主已经命我送热水进寝殿里梳洗,苏通判可以过去了。”

苏言筱跟着花枝往寝殿走,冲着身后快走的两个老嬷嬷努努嘴,问花枝道:“那两个老嬷嬷看着眼生,以前没见过,什么来历?”

花枝往那两个嬷嬷望去,皱眉道:“自公主迁来临州,府里人少了,府里一些丫鬟小厮们便带着自家老娘来,那两位就是绿荷与梅青的娘。”

苏言筱瞥了一眼那两老嬷嬷,淡淡道:“到了公主府,一点规矩都不懂,打发到庄子上吧。”

花枝颔首道:“是。”

苏言筱跟着花枝走到寝殿内的外间,寝殿内众多婢女将原本紧闭的镂空雕花窗子一排排打开,此时,听到里间传来声音,有人唤她道:“笑笑,你进来吧。”

声音清脆,还带着朦胧睡意,笑笑是她闺名,在临州,也就公主会这么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