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奶洒了?”言筱脑袋往他内院探,踮起脚尖,小手趴在墙上,调侃他道:“赵知州,这么大个人了,还手抖啊?”
“是啊,手抖!”
赵泠盯着她趴在墙上的白皙小手,小猫爪似的,死死趴着墙边。
他大步走到矮墙边上,高出她一个头,刚刚过了水的手湿漉漉的,扬起来就往她脸上轻弹,看她小脸上挂着水珠儿,退两步拱手作揖,致歉道:“还请苏通判海涵!”
“赵子寒!”
言筱抬起袖子将脸上水珠儿大力一抹,看不得他装模作样道歉的样儿,情急之下就要翻墙过去找他算账,手撑着墙上,脚下努力蹬着。
奈何看赵泠平时翻墙很轻松,到了她这里,却没那么容易,呼呼着喘气,小脸涨红。
赵泠就站在她对面,一身家常的袍服,圆领衣襟没系扣,就这么敞开着,双手抱胸,气定神闲地看她翻墙翻得艰难,身子前倾,低声笑道:“苏通判,要不要赵某帮你一把?”
挑眉笑着,冲她伸出了手,手上还有水渍,脸上笑得很是嚣张。
但言筱倔强得很,不答话,缓缓抬眼瞪了他一下,手上继续用力抓着墙上,十个指头尽力张开抓稳,指腹被墙砖磨着,发出嚓嚓摩擦声。
赵泠伸出的手就晾在她眼前,不进不退,就在她呼哧呼哧快要翻过去时,他突然把手再往前一伸,轻轻推了推她肩膀,她人就被推了回去。
好不容易爬上去,自己费了老大的劲儿,却被他这么轻而易举的一推,就推了回来,苏言筱又挫败又气恼,站在墙边跺脚,杏眸干瞪着他。
赵泠双眸微眯,站在矮墙另一边,轻描淡写道:“苏通判,要想翻墙,好歹也得等到晚上,大清早的,不大方便,让旁人看了,还以为你和我有什么……”他瞥向身后那位浣洗衣物的蒋大娘,手虚挡着唇,小声道:“对你苏通判的名声不大好。”
他说话时,脚下随意撂开墙根下覆了雪的几块尖锐碎石,露出松软的草垛来。
“赵知州说得在理。”苏言筱踮起脚尖,咧开嘴笑得干净,道:“那晚上,我去赵知州屋里喝羊奶,到时候赵知州可千万别再手抖了。”
“咳咳咳……”
赵泠一听,想起了什么似的,压下喉间涌上的干燥热意,猛地咳嗽起来,别过脸去,手虚掩着唇,再抬眼看她一脸不解与无辜,强咽了咽口水。
到我屋里喝羊奶?
苏言筱,你倒是很敢啊!你要是知道我洒的是什么“羊奶”,只怕是连我屋门都不敢踏进一步。
她要是敢来,赵泠就敢给她喝……咳咳咳……罢了罢了,还是悠着点,别把她给吓坏了。
苏言筱突然半蹲下来,她脑袋再冒矮墙来时,怀里抱着那只小奶猫儿。
她将怀中小猫往他眼前一推,看他猛地后退半步,苏言筱得逞似的,歪着脑袋,带着坏笑道:“我带着我家猫儿去,赵知州不会不乐意吧?”
赵泠怕猫,这一点他藏得极深,苏言筱看到他每一次遇到这只猫都绕道走,离得远远的,脚下还走得飞快,不像是嫌弃猫,倒像是怕它一样。
这时苏言筱才揣摩出来,赵泠他应该是怕猫,她听说有些人碰不得猫毛,一碰就浑身发痒,这赵泠应该就是如此吧。
“喵!!!!喵!!!”
幼猫被她抱在怀里,红红的小鼻子,圆咕噜的眼睛,舔着毛,甩着小尾巴,完全不怕赵泠,在苏言筱手中挣扎着,要往赵泠身上扑去。
“阿筱,你在和谁说话呢?”
阿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言筱抱着小猫儿转身,看到阿姊正罩着碎花暗纹大红斗篷从廊下拐角绕出来。
“我正和……”
言筱下意识地回头一看,赵泠果然早就走了,苏言筱只好抱着猫儿往阿姊处小跑着去,笑道:“我正和猫儿说话呢。”
“一大清早的,往雪地里跑,也不怕冻着身子。”
阿姊拉着她胳膊往房里拽去,搓着她冷冰冰的手,道:“你今日出门去望德亭,正好路过咸水西斜街,记得去街口西桥边上王二家肉铺买五六斤鹿肉回来。”
言筱诧异道,“我去?”
她随着阿姊进了屋,坐在饭桌旁,怀里置一手炉。
阿姊盘腿坐下,道:“临近年下,有好些需要置办的,最近肉铺前面排满了人,府里人少,你又刚好路过,你顺道去一趟。”
“那好吧。”
言筱点点头,想起临近年下,这都开始准备过年了,那公主是不是也该往都中去了?
言筱的家在都中,但派来临州为官,自然不能回家去了,从临州到都中,少说也有一个月的路程,过完正月再回来,来来回回耗时快三个月。
身为一州通判,怎么能离开治所长达三个月?阿姊倒是可以回去,但是她本就是逃婚到临州来的,再回去岂不是回去找骂的?
言筱阿娘可不是什么仁慈和善之人,自父亲故去后,她下手比以前更加狠厉,若阿姊回家去,跪祠堂事小,动用倒刺马鞭,那就事大了,还是再缓两年,等言筱回到都中时,阿娘兴许就没有那么生气了。
言筱不回都中,但安阳公主是得回到都中去的,官家对这个女儿如此疼爱,允她来临州已经是不舍的了,逢年过节,都派人从都中传信来,让安阳公主早些回都中去,圣上很是想念。
阿姊舀了一勺樱桃蜜放到言筱茶盏里,问道:“怎么?想家了?”
言筱摇摇头,道:“听闻哥哥升到中书侍郎,可为黜陟使,这次来临州这边的黜陟使不知道会不会是他。”
哥哥对她们两姊妹还是很温和的。
阿姊摇头,道:“你是他妹妹,考课这种事在于公正,为了避免徇私,圣上不会派哥哥来临州的。”
苏言筱嘴里衔着一块栗子糕,摇摇头,道:“哎……他要是来,给我徇私一下,我考课兴许能变为上等……”
吃过朝食,言筱到望德亭宣讲,陆陆续续来了好多秀才与富贵人家的子弟,还有他们的妻妾,也都跟着,搭了一个长棚,整整齐齐端坐在下面。
苏言筱前面的律令几乎与百姓没什么关系,讲得底下的人昏昏欲睡,外面落雪簌簌。
望德亭内,能清楚地听到她翻书的声音。
她宣讲时声音很平缓,不咸不淡,没有什么起伏,咬字清楚,神色淡淡的,道:“本朝律疏议,卷第二十一条,斗讼二十,诸奴婢若有罪,其主不请官司而杀之,杖一百,奴婢无罪而杀之,徙一年,说的是家中奴婢若犯了错,不得擅自杀之,需报请官府裁决准许,才可……”
说到这里,底下有一男声冒出来,道:“我家买来的奴婢,物件一样的东西,我杀他怎么了?奴婢犯了错,我这个做主人的,还得报请官府做主啊?”
这样的画面,苏言筱习以为常,眼神示意,命身侧一衙役把那喧哗之人拉出去,她身侧的衙役收到示意,上前去见那位高声大喊的男人拖出来,扒了他袄子,只剩下两件单衣,直接扔到望德亭外吹风雪。
风雪那个飘啊,那人想要说什么,都被冷风冻住了。
赵泠负手,站在远处,看她今日穿着一身板正的绯色圆领襕袍官服,头发整整齐齐束到官帽内,逸出几缕碎发显得格外精神,锦缎襕袍罩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大,却衬出她俏皮来。
宣读律令时,她蹙起眉头,认真得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