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晃悠悠地提着手里的鹿肉，皂靴一深一浅，踩着积雪。
苏言筱脚下轻快地走向赵泠，远远地，就冲他悠悠道：“哟嚯，赵知州今日是打算去哪儿啊？”
至他跟前，歪着脑袋，杏眸微闪，上下打量他几眼，看他这一身崭崭新新的织锦团花暗纹深蓝襕袍，玉带束腰，驼绒皂靴，干净利落，一看就不是去干正经事的装扮。
她负手其后，侧过脸往浮花伎馆处眺望一眼，再看向赵泠，似笑非笑，语调婉转，道：“知州呐，你莫非是……去那‘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之处呀？”
对于苏言筱的戏谑，赵泠只静静看着她，低着头整理已经很齐整的窄袖袖口，并无太多的反应，等她笑着说完，缓缓抬眼，开口道：“昨日说好了，今日你要跟我去办事。”
苏言筱脸上还带着调侃他的笑意，挑眉道：“知州去办那种事儿，还需要我吗？”
赵泠不与她再多言，看着她的眉眼，道：“去西城外郭的百麻村……”
她的轻笑声顿时止住，冻在脸上。
“不去。”
一听到这个村名，苏言筱脸色当场宕下来，比这阴沉沉的雪天还要黑沉，别过脸去，一个转身，就往州衙方向走去。
苏言筱在国子监学律学时候，翻阅过许多卷宗刑案，上面文字简明，案子千奇百怪，有残忍血腥的，有扑朔迷离的，有吊诡异常的，当时她从未觉得有什么可怖之处。
“奸/杀凌/辱致死者，绞。”
当时她只当这是一句律令中简简单单的话，和朝食吃什么一样普通平常。
苏言筱来临州第一天，就路过西城外的百麻村，当时跟着她来临州赴任的，是五个小厮，三个婢女。
还没走到西城门，她就听到女孩凄厉的叫声，不只是一个女孩，循着惨叫声，她命那五个小厮一起，跑向百麻村，远远地看到当地五个村民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强迫三个女孩。
而此时有十几个村民路过那三个女孩身旁，却视若无睹，或匆匆走过，或驻足观望，竟无一人出手相救，甚至没有一个人大声求救。
等苏言筱赶过去时，三个女孩早已经被那五个村民生生凌虐而死，没有了呼吸。
三个女孩，鲜活的生命，眼睁睁的，从她眼里消失，冷冰冰得像是从未活过。
她的耳边嗡嗡嗡巨响，还回荡着那三个女孩凄厉的叫声，还有那些冷眼旁观的村民的眼睛，像是死鱼的眼睛，麻木，冰冷，看向苏言筱时，既还带着一丝嘲讽。
好像是在说：你来了又能如何？她们还是死了。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律令上轻飘飘“奸/杀”二字，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来，她孤零零一个人，站在三个女孩身边，看着被包裹在草席中女孩，只能蹲下来，抱着膝盖，却流不下一滴眼泪。
连呜咽声她都发不出来。
之后，赵泠按照律法，处死了那几个村民，路过的十几个村民也受杖责，里正失职，同样被杖责六十。
后来，苏言筱再也没去过百麻村，若有要事，都是赵泠自己去，也不会特意叫上她一起。
赵泠知晓她不愿去那个地方的缘由，也知晓她心中郁结之处。
再后来，苏言筱经手过的刑狱案，有很多都比那件事复杂残忍，可是她却还是不敢踏足事发的地方，连靠近都不愿意靠近。
赵泠看向她甩手就走的背影，迈开大步，走到她跟前，伸出手拦住她，道；“你收了我的钱，不能不去。”
她今早从州衙出来时，赵泠就丢给她五百钱，她问都没问，直接收入囊中，早上她还喜滋滋地想着，拿着这五百钱去买几串上好的西宛葡萄。
现在苏言筱略想了想，忍痛割腕般，看着他道：“那我把钱还给你。”
赵泠道：“钱既给了你，就没有要回来的道理。”
“我不去。”
此时的苏言筱，宛若一个闹别扭的小孩子，低下头，咬着下唇，盯着手上包裹鹿肉油纸上的细麻绳，站在雪地里，就这么与他僵持着。
赵泠往她跟前又走近了几步，直逼到她身前，身子前倾，垂眼看她，道：“百麻村有一处可修道，此前我请了好几个擅修道的匠人去看过了，但还需我们去丈量丈量，亲自去看一看。”
语气比以往和缓很多。
临州多丘陵，修道很难，道路要么曲折，要么容易下沉塌陷，要么夏日暴雨容易积水，外郭之处要想修道，比平坦的内城更加艰难。
但若要种桑，在外郭修道是必要的，要不然种了桑，百姓运不出来，那也是白搭。
苏言筱仰起小脸，眉间蹙起，道：“你一个人去，不行吗？”
杏眸闪着光，一眨一眨地看着他，居然还有些委屈似的，看得赵泠心中一颤，不得不别过脸去，淡淡道：“你的月俸给我，行吗？”
问到月俸，她一个激灵，猛地摇头，摇成拨浪鼓，坚决道：“不行。”
赵泠这才缓缓侧过脸来，直视她，幽幽道：“所以……”
在其位谋其政，她好歹也是临州通判，勘察修道之事，她本就不好推脱，更何况，人家赵泠还额外给了她钱，若是不去的话，良心不安。
苏言筱在心里叹一声，哎，自己到底还是太有良心了。
他看她似有动摇，再道：“这是大事，你即使不去，到时候出了事，责任你还是要与我共担的。”
她提起手上的鹿肉，在他眼前晃了晃，心虚道：“那我……我得把肉拿回去给阿姊，所以你自己先去，我会雇一辆马车跟上你的。”
就她这种嗜钱如命的个性，还雇一辆马车？瘸了腿的骡子她都不舍得雇一头。
赵泠看她眼神闪烁，也知她犹豫不决的原因，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浅浅的叹谓。
他默了默，耐着性子，俯身与她缓缓道：“我们就去看看，听一听那些匠人说些什么，到了那里，你若实在不愿意，我们再回来，好不好？”
徐徐善诱，声音清浅低回，倒是难得的柔和，有些好声哄劝她的意思。
苏言筱眼睛一亮，道：“真的？”
赵泠点点头：“嗯。”
她不情不愿，总算答应下来，拖着音调，道：“那……好吧。”
见她答应，赵泠直起身子，轻轻抿唇笑了笑，只笑了一瞬，转过脸，对身后不远处一小吏道：“来，把苏通判手上的鹿肉送回她官邸去。”
“喏”
一穿着缁素麻衣的小吏听到招呼，赶紧弓着身，踩着碎步上前，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苏言筱手中递过来的鹿肉。
苏言筱还特地嘱咐他道：“交到苏二娘子手上，另外，你给她传话说，我可能会晚些回府，让她不要担心，记得给我留晡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