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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学生知道(1/2)

出了公主府,天已经全黑了,花枝将一柄罩纱灯递给她,唤身后两个小厮道:“你们两个把苏通判送回府上去。”

苏言筱看了一眼天色,扯开的夜幕已经铺满天际,黑得使人生出歹意。

她拒绝道:“不必了,这都这么晚了,等他们把我送到府上,闭门鼓早就敲起来了,到时候他们可就回不来了。”

临州内城四十八坊,苏言筱所住官邸与安阳公主府并不在一个坊内。

话毕,她便自己一人,提着一柄纱灯与食盒,径直往官邸走去。

本州通判与知州的官邸都建在州衙之后,与州衙相连,两座官邸相邻,都是三进三出,外加一个园子,府宅不大不小,知州的官邸在东面,比通判的官邸多一些厢房、多几处亭台楼榭而已。

苏言筱还没走到自己的官邸,远远就见到有人从赵泠官邸里走出来,她脚下不由得放缓,往前走了几步,借着赵泠官邸府门口悬着的明晃晃四盏栀子灯,能看清楚赵泠府门前站着的人。

原来是自己在国子监时的国子先生吴如清与其妻赵玉雪,身边还带着一小儿子。

赵泠亲自送三人走出府来,栀子灯下,他身影欣长,正站在府门前与吴如清作揖辞别。

苏言筱见状,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暗呼不好,脚下旋即往后退几步,打算找个荫蔽的地方躲起来再说。

吴如清的祖籍老家在临州,他原在都中国子监教学,一个月前,赵泠写了拜帖送到都中,请他到临州官学里讲授五经。

吴如清带着妻儿,半个月前就已经到了临州,按理说,苏言筱该登门拜访这位教导了自己多年的恩师的,奈何……她心里着实害怕这位国子先生。

别人不知道她怕吴如清,但与她在国子监同窗多年的赵泠肯定知道她怕吴如清。

这位国子先生吴如清与苏言筱的父亲私交甚笃,因此,在国子监里,他对苏言筱尤其严厉,比一般人严厉百倍,苏言筱的手心时常挨他手中戒尺的重打。

手心挨打的苏言筱从国子监回了家里,父亲立马就知道她为什么挨打,又是一顿劈头盖脸地训斥。

这吴如清对苏言筱有多年的教导之恩,算得上是授业恩师,现在她出了国子监,走上了仕途,这位恩师也不会再打她了,但苏言筱依旧害怕他,见到吴如清的第一反应仍旧是赶紧躲起来,等他走了自己再走也不迟。

她提起纱灯放到嘴边吹灭,然后缓缓迈步,悄然转身,要找个墙角躲起来……

何曾想,赵泠这个浑人,居然扬声冲她道:“苏通判,这么晚才回来啊?这都快宵禁闭坊了。”

故意拖长了音调,好像真的是恰巧看见她,且真的关心她晚归才叫她的。

其实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盯着鬼鬼祟祟的苏言筱许久了。

苏言筱觉得判赵泠斩立决都不算冤枉了他,在自己心里,赵泠已经凌迟很多遍,此刻又凌迟了一遍。

“苏言筱?”吴如清站在赵泠府门前,转过身来,厉声冲她喝道:“躲躲藏藏做什么?!”

吴如清既然已经开口叫了她,苏言筱也不好在恩师面前这么躲起来,深深沉了一口气,快步走上府门前去,瞪了始作俑者赵泠一眼。

赵泠略过她瞪过来的白眼,眼神示意身后小厮,两个小厮便走上前来,将苏言筱手中提着的纱灯与食盒接过。

苏言筱站在府门前,恭恭敬敬地给吴如清躬身拱手,深深作揖,道:“学生拜见先生,拜见师母。”又直起身子,草草给赵泠平身拱手作揖,咬着后槽牙,挤出一丝笑意,道:“赵知州。”

赵泠着一身深青色家常圆领锦衣外袍,玉带束起窄腰,对苏言筱拱手回礼,眼角眉梢带着得意的笑,薄唇轻启,淡淡道:“苏通判。”

此时,吴如清年仅四岁的小儿子也有样学样,对苏言筱躬身拱手作揖,声音稚嫩,脆生生道:“拜见苏通判!”

吴如清见着苏言筱,没好气,斥责她道:“我来临州也有些时日了,怎的不见你去我府上啊?”

苏言筱挠挠后脑勺,尴尬地讪笑道:“诸事冗杂,学生实在脱不了身。”

吴如清冷哼一声,甩着宽袖,负手道:“人家子寒身为知州,都能时常去我府上走动走动,你一个通判,还能比他忙?”

苏言筱暗暗白了一眼赵泠,两手一摊作无奈状,道:“先生,你是不知道,他这个知州闲着,堆下来的事,自然是我这个通判做了,要不然州衙就没人做事了。”

吴如清抚了抚下巴一撮胡子,道:“前些日子旬假时,我听说你往郊外去钓鱼去了,居然没邀上我!都有时间钓鱼了,你还好意思说你公事缠身?”

吴如清从前最喜欢与苏言筱父亲去钓鱼,时常一钓就是两三天,累了就在河边搭了棚子休息,苏言筱哪里有这个耐心,于是,直接就断了邀请恩师去钓鱼的念头。

去钓鱼那日,苏言筱明明是自己一个人悄悄去的,赵泠住在她隔壁,仅仅隔着一道低矮的青墙。

她拿着渔具出门时,赵泠在他自己院子里的榕树树干上睡着,一睁眼就看到了出门的苏言筱,还与她远远对视了一眼,又转过身,阖眼睡去。

此事,多半是他告诉吴如清的。

苏言筱白了赵泠一眼,向吴如清解释道:“那次是邀了几个友人,怕那些友人无礼,冲撞了先生,就不敢贸然开口邀请先生。”

“罢了罢了,我知道你素日最是嫌我这个老匹夫对你严苛,也最怕见我,将将问你几句话,你就到处寻借口敷衍,一脸的为难,真是半点出息都没有!”

吴如清恨铁不成钢,继续开口训她,就站在赵泠官邸府门前,在明晃晃的四盏栀子灯下,说起她先去的父亲,再谈几句君臣之道,这些话,以前在国子监时苏言筱就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现在更是听得蛾眉微蹙,但再怎么不乐意听,面对的是教导她多年的恩师,苏言筱只能硬着头皮听下去,还时不时地点头。

而赵泠就这么站欣欣然的在一侧看她一脸窘态,神态自若,目光深深,完全没有上前解围的意思,对这一幕似乎喜闻乐见。

一旁的师母实在看不下去,走上前来,拉过苏言筱的手,轻嗔了一眼吴如清,打断他的长篇大论,道:“四郎,你对三娘也忒喜动怒了些,一见面就斥她,她能不怕你吗?”转头对苏言筱温柔一笑,道:“三娘,明日旬假,你往我们府上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苏言筱在家里排行第三,家里人都叫她三娘。

苏言筱立即顺着台阶下,忙答应下来,咧嘴笑道:“好的呀!”

以前在国子监时,因家里离得远,她时常往吴如清府上吃饭,这个师母待她如亲生女儿般,每次去都让府里人给她做她喜欢吃的饭食,所以苏言筱对师母也很亲近。

吴如清微怒,轻斥道:“娘子,你就尽是惯着她,才惯成这副模样!”

然后扫过赵泠身后小厮手里拿的食盒,螺钿漆红食盒上錾刻的是公主府的标识,一枚小小的梨花徽章,他淡淡睨了苏言筱一眼,沉着脸道:“又往安阳公主府上去了?”

苏言筱垂手在前,点头,如实道:“是。”

“哎……”吴如清知她与安阳公主打小交好,也不再说什么,只道:“你自己知道分寸些才好。”

吴如清一直不希望他的学生与那些皇子皇女走得太近,与亲王、郡王等走得近一些他都觉得不妥,时常提点学生远离皇亲国戚,少沾染皇室内的是是非非,省得今后难以脱身。

苏言筱知道恩师也是为自己好,便颔首道:“学生知道。”

吴如清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转过身,对赵泠道:“子寒,你明日与她一道来我府上,知道了么?”

赵泠侧过脸瞥了一眼苏言筱,唇角勾笑,对吴如清恭敬地点头,回道:“是。”

吴如清临走前,还不忘说几句苏言筱,道:“你啊,在子寒身边多学学吧!”

苏言筱拖长调子,不情不愿道:“是,学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