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休息几天,我们再见面。”
“不用,我精神着呢。明天中午,老地方。”
“好。”
第二天中午,河生去了那家小馆子。方卫国已经在那里等他了。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精神还好。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套着一件格子衬衫,看起来像个退休的老教授。
“卫国,你瘦了。”河生说。
“你也瘦了。”方卫国说,“不过比我强,你还有头发,我都秃了。”
河生笑了。“你那是聪明绝顶。”
“你就会说好听的。”
两人坐下来,点了几个菜。方卫国说,他在美国待了一个多月,看了儿子,看了孙子。孙子很可爱,刚满两岁,会叫爷爷了。他现在学了不少英语,能跟孙子简单地交流了。比如e here”“good boy”“let's go”,虽然发音不标准,但孙子听得懂。
“河生,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方卫国问。
“值。”河生说,“虽然苦,但值。”
“我也觉得值。”方卫国说,“咱们从黄河边走出来,走到今天,不容易。”
“是啊,不容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喝着茶,各自想着心事。
十三
9月20日,河生带着陈溪去了野生动物园。这是陈溪生日时许的愿,说想去看看动物,尤其是大熊猫。河生答应了,特意请了一天假。
野生动物园在浦东,很大,有车行区和步行区。他们先坐车进了车行区,看到了狮子、老虎、熊、狼。车窗外,一只老虎正趴在草地上晒太阳,懒洋洋的,眼睛半睁半闭,对来来往往的车辆视若无睹。陈溪趴在车窗上,看着老虎,说:“爸爸,它好大。”河生说:“大,但不可怕,它在睡觉。”
步行区有熊猫馆,里面有两只大熊猫,一只在吃竹子,一只在睡觉。吃竹子的那只端起一根竹子,像啃甘蔗一样,剥了皮,吃芯子,动作娴熟得很。陈溪趴在玻璃上,看着大熊猫,笑得合不拢嘴。她拿出手机,给大熊猫拍了好几张照片,还让河生帮她拍了一张合影,照片里她站在玻璃前面,大熊猫在她身后吃竹子,画面很温馨。
“爸爸,大熊猫好可爱。”她说。
“可爱。”河生说,“但你不要学它,整天就知道吃和睡。”
“我才不会呢。”陈溪说,“我要像你一样,干大事。”
河生笑了。“干大事有什么好?累。”
“累也值得。”陈溪说。
河生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骄傲。这个孩子,有理想,有担当,像他。
十四
9月22日,秋分。白天和黑夜一样长。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他想起了小时候,秋分这天,母亲会做一种叫“秋分饼”的吃食。用糯米粉和红糖做成饼,放在锅里煎,两面金黄,外酥里嫩。他很爱吃,一次能吃好几个。母亲说:“秋分吃饼,平安过冬。”他问:“为什么?”母亲说:“老一辈传下来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信了,每年秋分都吃饼,平安过了一个又一个冬天。
上午,河生去了书法班。李老师教他们写“秋分”两个字。他说:“‘秋’字左边‘禾’右边‘火’,意思是庄稼成熟了,像火一样红。‘分’字上面‘八’下面‘刀’,意思是‘一分为二’。”河生拿起毛笔,写了一个“秋分”。这次写得很好,连李老师都表扬了。
“陈老师,您进步很快。”李老师说。
“谢谢李老师。”
“您是不是以前练过?”
“没有,第一次学。”
“那您有天赋。”
河生笑了。他想,他哪有什么天赋?不过是认真罢了。任何事,只要认真,没有做不好的。
十五
9月24日,河生接到了一个坏消息。孟师母去世了。
消息是孟师母的女儿打来的,声音哽咽:“河生哥,我妈走了,今天凌晨三点。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河生握着手机,手在发抖。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哭,有老人的哭声,有孩子的哭声,乱糟糟的,像一锅煮沸的粥。
“河生哥,你能来北京吗?”孟师母的女儿问。
“能。”河生说,“我这就去。”
他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眼泪流了下来。
他想起了孟教授,想起了孟师母,想起了他们对自己的恩情。
没有孟教授,他可能不会走上航母设计的道路,不会有今天的成就。
孟教授是他的老师,是他的伯乐,是他的人生导师。
孟教授去世后,孟师母把他当儿子一样看待,每次他到北京出差,孟师母都会给他做好吃的,给他缝衣服,帮他洗衣服。
她不识字,但她很聪明,会做很多事。
她做的红烧肉是河生吃过的最好吃的红烧肉,比林雨燕做的还好吃。
孟教授说:“你师母没有别的本事,就是会做饭。”
河生说:“会做饭就是最大的本事。”
林雨燕走进来,看到他哭,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谁的电话?”
“孟师母走了。”河生说。
林雨燕愣了一下,然后抱住他,没有说话。
下午,河生坐高铁去了北京。
车上,他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风景。
田野、村庄、河流,一幕幕掠过,像电影胶片一样快速倒转。
他想起了孟师母的样子,瘦瘦的,小小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黄土地。